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对脚步声很敏感。这不是天生得来的,而是在后天一次一次教训中习得的。
我们家住在一栋老式居民楼里,墙很薄,藏不住音。隔壁一开始有对新婚夫妇,两间卧室相邻,说话声稍微大一点,就能听得很清楚。后来搬进来一个老人,死气沉沉的,整天听不到一点声音。
父亲对我和姐姐管得很严,他要求我们整天把脑袋埋进书里,除了放假晚上吃饭前后能看两个小时电视,其他时间一律禁止。可我们又不是机器,怎么可能那么听话,常常趁大人不在偷看。最初我们通过猫眼轮流望风,一人半小时。但望风的人常常看得入迷,忘记了,我们因此被逮住了好几次,免不了一顿毒打。好在有姐姐,她挡住了大部分火气。后来我们发现楼道里的脚步声能听得很清楚,脚步声出现在3楼时,5楼的我们就能有所反应。起初我们很谨慎,只要听见动静就立马动身,关电视、还遥控器、整理坐垫、回到书桌,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但整栋楼人家很多,脚步声也多,往往最后虚惊一场。后来听多了,我们也认识了各种脚步声。
楼上有一个上班族令我印象很深,每天早上7点,急促的高跟鞋声准时响起,“噔、噔、噔”的响声像闹钟般惹人心烦。到晚上下班后,那声音仍然很清脆,但变得不急不慢,像音乐的尾声,轻快、舒缓。隔壁的老人腿脚不好,拄着一根拐杖,脚步声很小,往往只听见拐杖碰地的“哒哒”声,而且声音间隔很长,像鱼吐泡泡般,时不时来一声。这也是最吓人的,往往待他走到家门口时,我们才猛然注意到。楼下那家人有个三四岁的小孩,正是闹腾的时候,脚步声很轻快,还伴随着孩子哇哇的闹声,也很好分辨。楼里其他人的脚步声就只能分辨出年龄大小了。年轻的往往声音重,还快,恨不得一步十格,没几步就到你耳边了。而老人就相反,脚步轻而缓,还伴随着响亮的喘气、吐痰声。好在父亲的脚步声很独特,他步子很快,总跑步上楼,像说唱里的歌词,含糊不断,每层楼的最后几步还要如押韵般加重一下。往往他上到二楼,我们就能捕捉到他的脚步声。
我们就这样获得了大半年休闲时光,最后还是因为看一个音乐综艺,声音掩住了脚步声,被父亲当场逮住而告终。但这个方法丢不了,后来我们也是靠此偷看闲书,偷玩手机,过了不少好日子。
不幸的是,母亲也知道了这个方法。那时父亲刚开了一个搬家公司,还自诩说不用一年,要把公司干到全区第一。他想省钱,招人招得少,自己冲到一线,一干就干到晚上七八点。母亲坚持等父亲回家一起吃饭,不管我怎么哭着求着,她都不准我先吃,连偷吃都不行。家里很少买零食,我只能喝几口水填填肚子,躺在床上减少消耗,竖着耳朵听脚步。父亲脚步声仍如以往那般轻快,还边跑边吹着口哨,声音刚探出头,我就冲到厨房取碗筷,母亲仍拦着我,我说父亲上楼了,她不信,还没5秒,就传来了敲门声。后来没几次,她也知道了这个方法。
高中时,我想摆脱父亲的控制,把志愿填报到外省,连过年都很少回去。我以为这项听脚步的能力已经退化了,但它似乎已成为基因,融在了我的骨子里。
在姐姐结婚那天,我坐飞机赶回家,酒席散去,我才得以休息。我回到家,窝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脱口秀,我迷迷糊糊地听着,在快要睡去时,楼道里又一次传来了那熟悉的脚步声。我猛然惊醒,下意识起身,想逃进房间,待站起身时,才缓过神来笑了笑。我仔细听了听那脚步声,发现很陌生,除了最开始那一段小跑外,声音很慢很重,似乎想踏出一个坑。脚步声越来越近,但我依然怀疑那不是父亲的脚步声。门开了,我看见一只脚先踏了进来,穿着运动鞋,鞋布面开了口,底面被晒得发黄。紧接着是整个身子送了进来,那人背驼了下去,后面鼓着一个小包,皮肤很黑,脸颊凹陷,头发白了大片。我不想承认,但他就是我的父亲。父亲看到我笑了笑,说:“我回来拿点东西,你到屋里睡会儿呗,晚上早点过来。”我点了点头,看他踮着脚跑进屋里,拿了一个盒子就走了。外面又响起了脚步声,脚步快了一些,但每一步仍很重,像一面鼓,与我的心脏共振着。
我在家里待了一周,那几天我很少看见父亲,他像一个旅客,只在晚上回家睡觉,早上又没影了。我去问母亲,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还是交代了实情。她说父亲那个公司早垮了,那时手里还有点钱,他还想再拼一下,结果还是血本无归。他只能到处找工作,现在还没着落。我想到自己经常怪罪他生活费给少了,说别人家吃什么,穿什么,还能到处旅游,我只能勉强吃个饭,如今才知道自己多么不像话。我说不用找了,姐姐结婚了,我又在实习了,你们就等着享福,还找什么工作啊。母亲拍了我一下,说,你在那大城市,哪不要钱啊,你以后还要结婚,还要买房,我们不帮衬点,你那点钱怎么够。我没再说话了,这是事实。
临走那天,父亲没有来送我,但他的脚步声来了,仿佛回荡在我耳边。在后来很久一段时间,我总是从梦里惊醒,感觉心里莫名地慌,像有一座钟,在我心里“咚咚”地响着。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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