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西头有个泉眼,好多人都不知道。它藏在榆钱树下的浅沟里,被一大片蒿子挡着,村子里的放羊娃(放羊的大人)没有发现,于是变成了我们的秘密基地。

  每当周末,便与三两伙伴携竹篮背篓,出村采药。春天寻蒲公英、车前草,夏日捡杏核,过了秋后便挖一些甘草、灯花(款冬花)。识药、采药,这是一个西北农村孩子自小便会的本事,虽不识药性但也知道卖了能换些零钱。出了村口,向西边走,道路两旁的柳树随着风摇曳着垂下的枝头,每走一步便扬起一阵黄雾,走过那片黄土路,每个人的小腿肚子上多少都会沾些黄土。

  我们第一次发现泉眼时,并不知道那里有泉眼,只瞧见那片地的灯花长得异常繁茂,小荷叶般的叶片布满了整片草地,地上的花苞刚刚隆起还没有绽放。走近一看,地上的芽是粉紫色,犹如出水芙蓉般又娇艳又夺目,当然对于我们这群不识风雅的半大孩子来说,那就是一片铺满碎金的宝地。我们像一群饿极了的野狼般扑了过去,刹那间几个人东倒西歪,都成了小泥人,裤子上、衣领上、脸上布满了土黄色的泥巴。对于我们来说,弄脏衣服是一大忌,回家免不了一顿责难,或是笤帚疙瘩,或是赶牛鞭子,总归是少不了的。

  许是摔倒趴在地上的缘故,我看到了一堆蒿子下面有水,透过草缝从土台缝里边渗了出来,缓缓地流进脸盆大的浅沟里,水面被蒿子压得黑黢黢的。我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般猛地起身,再也顾不上去思虑回家后的事情。当我们掀开那一片蒿子时,眼前的一幕惊呆了众人,水面露出幽幽的绿光,很淡,清得能看到底,没有鱼,也没有蝌蚪,蒿秆子划过水面留下细细的波纹,一闪一闪地,着实诱人。我贴近看了看,水面倒映出我的影子,我正歪歪扭扭地笑着。我将手上的泥在裤子上擦了擦,用那双沾满泥的手,小心翼翼地掬起一捧水送进了嘴里。水很凉,从舌尖慢慢地滑进胃里,跑了半天的燥热一下子被驱赶到九霄云外,嘴里飘着淡淡的土腥味儿,不甜但很清爽,仿佛对这片大地上的孩子来说,水就是上天给予我们的馈赠。待几人都喝饱后,我们如抚慰婴儿般,用泥巴和着草秆将那个小浅沟仔细地封起来,只留了巴掌大的一块方便泉眼渗水。

  后来,我们也时常来这里,或三两为伴,或成群结队。轻轻地掀开遮挡的蒿子,慢慢搬开糊住的泥巴,生怕一个不注意便将那一汪清泉毁掉。我们用树枝为它搭起了棚子,用矿泉水瓶为它疏通了水路,我们还刻意将小浅沟的边墙修了又修,怕水流出来,被别人发现,更怕它干涸。然而,终究是人有私心,水无情,它在一场暴雨过后便冲塌围墙,毁掉了棚子,流向了远方。或许它也想要一个自由身吧!看够了这里的贫瘠,它怕自己会因为这片黄土赌上自己的一生,所以想去外面看看江河,想去海边吹吹晚风,或许它是想去海面参加一场狂奔。它到底想干什么,我们当然不曾得知。我们也没有为此懊悔,我们在那里种花、种树,水总归还是会从土里渗出来,总归还是有些愿意留在这片土黄色的高原上。

  春去秋来,时光荏苒,我从村里读到了城里,又从城里读到了外省。我见过了小溪,也见过了大河,我甚至还见过了黄河、瀑布。我忽然明白了它,外面的世界真的很精彩,就像那片黄土地上的人,有人走了再也没有回来;有人走出去又走了回来;也有人用一辈子去拥抱那片黄土,最后将自己也变成了一捧黄土。

  我再次回到那片黄土高原,水还在,人也在。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