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

  老瘄的家,只有在农历新年将至时,经过阿公的装饰,才显得不那么陈旧,让我暂停了去抠下斑驳墙皮的想法,转而围着那些花花草草去了。每逢这时,阿公总会十分警惕地护着他那盆水仙,仿佛那才是他最珍爱的小孙女一样,寸步不离,提防着我这个混世魔王的靠近。

  我出生的时候,他已年逾古稀。等到我的记忆开始扎根,每一个年,家里都会有一盆水仙花被庄重地摆放在茶几上——阿公的茶具就规规矩矩地摆在一旁,以便他饮茶时也能欣赏与看护,也好叫来做客的人都有机会夸赞一番。

  阿公的水仙花不是从外边抱来的、现成的,而是由他亲力亲为照料。

  距离过年还有一个月左右时,我某日起床在阳台刷牙,正好看见阿公的身影在外面的小院子里忙碌。他佝偻着腰,小心翼翼地将那古董白底青花盆抱起来,用水一点点洗去尘土,再用崭新的布仔仔细细擦干,最后还要举起来满是欣慰地欣赏——他的目光流连在花盆每一处磕碰或掉落的花纹上,仿佛在看一位一起变老的老朋友。我想,也许是因为情谊深厚,所以老朋友掉落的花纹都变成皱纹,长在阿公自己脸上了。

  一切准备就绪,阿公就会出门去,出这一趟门,就是专门去买水仙种子的。回来,再把种子种下,静心呵护,还不让我笑嘻嘻地评论种球期的水仙花像大蒜头。于是我笑得更肆意了,阿公笑得更无奈了。

  水仙花一天天长大,从嫩绿带白到翠绿带黄,年的声音也越来越响了。“啪——”窗外的鞭炮声扯着嗓子,要与室内这一桌热闹喧嚣比个上下。结果不言而喻,年夜饭上,所有人都夸赞那盆水仙花漂亮典雅、清香悠远,阿公爽朗的笑声萦绕在屋里,水仙花不战而胜。

  我想起前几日,他怕水仙花长得不够笔直,还特地用小红绳围起来,系上一个漂亮的蝴蝶结。他唯一一次允许我靠近水仙花,就是为了和我一起把我剪的小福字挂在上边,红配绿,很喜庆,他很满意,我很得意。

  过了几年,我长大了些,自然而然不会再去逗弄家里的花花草草,因为花开了,年到了,人齐了,就热闹了。阿公过年种水仙花“约定俗成”,所有人都习惯了:阿嫲习惯了70年,爸爸习惯了51年,我习惯了19年,年年都会有的。

  2024年

  12月的岭南,悄然加剧了降温的力度,人只能缩在厚重的棉袄里,心情也愈发沉闷。我站在阳台望着有些破败的院子,早已无人侍弄的花草枯死在花盆里,谁来了都不忍多看。

  风逼近,带着刺骨寒意,预兆着什么,没有人想知道。

  阿公躺在床上,偶尔记不得我们。清醒时,他总会问现在是什么时候。

  我安慰他说,等过年了,我拿兼职的钱给你包个红包,我会挣钱了!

  他用力挤出笑,脸已经瘦得展平了皱纹,瘦骨嶙峋:“还不如替阿公买几颗‘大蒜种子’呢。”

  唯独这一年,家里没有水仙花绰约的身影;唯独这一年,我们允许鞭炮声比我们笑得大声了……

  这一年,所有人心里都空落落的,我踱步在空荡荡的客厅,惊觉曾经的约定俗成已然无情地变成过去式,成了我记忆匣子里的珍藏品,只能时不时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捧着看,因为我所拥有的已经成了定量。

  2026年

  大年二十六,爸爸特地跑回老城区抱了一盆水仙花放在新家里,这里拍几张照片,那里拍几张照片,爱不释手。

  正月初一去大伯家拜年,他们家的茶几上也有一盆水仙花,还有小侄子剪得扭扭歪歪的红纸小马挂在上面。

  正月初四去姑姑家拜年,中式的红木桌上,一盆水仙花正朝我们点头,仿佛我们是老熟人。

  茶杯轮转间,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提起阿公爱水仙花,感慨他们的老父亲——我的阿公,所有人都在怀念他,怀念他一辈子的和善,仿佛水仙花是他留给我们所有人的一种记忆锚点,花在,情在。

  这成了我们的习惯——独属于我们家族的习惯与传统。

  我想,等到我成家,我的家也会有水仙花,她也会成长在年声的倒计时里,傲然挺立于正月宾客的称赞里,她的清香典雅会一直重叠于我的记忆里。

  即使岁岁年年人不同,但年年岁岁相似的水仙花在为我们联系起什么、保留着什么,也许这就够了。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