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的雪，是裹着寒气扑进胡同的。5岁的年年蹲在槐树下看蚂蚁搬家，转头就撞见岁岁冻得通红的小手，像两颗熟透的樱桃。他没多想，摘下左手套塞进她的手里。自己则把空着的右手揣进棉袄袖子。岁岁不肯，拉扯间，两个没戴手套的手紧紧牵住，一起缩进年年的口袋，那点从掌心升起的暖，竟比棉袄更抵寒。

　　妈妈路过时笑着打趣：“这俩孩子，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雪越下越密，年年拉起岁岁往空地上跑，两人跺着脚堆起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煤球做的眼睛溜圆，胡萝卜做的鼻子翘着。岁岁解下脖子上的红围巾，小心翼翼围在雪人颈间。

　　“它会冷的。”年年看她认真的模样，转身跑回家拿来自己的蓝帽子，往雪人头上一扣：“现在有围巾有帽子，不怕冻啦。”风里飘着雪沫，岁岁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像蜜糖一样，那甜意，年年记了许多年。

　　转年春天，槐花缀满枝头，香得人发醉。6岁的年年像只灵活的小猴子爬上树，岁岁仰着脑袋，用衣襟兜住簌簌落下的花瓣，白花花的槐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像撒了层碎雪。

　　“够了够了！”她踮着脚喊，年年便哧溜滑下树，两人坐在门槛上捋槐花，指尖都沾着清甜。妈妈把槐花拌上玉米面蒸熟，掀开锅盖时，香气漫了半条胡同，两个孩子你一块我一块，吃得满嘴留香。

　　岁岁忽然抬头问：“年年，咱们能一直这样吗？”

　　年年啃着槐花糕，毫不犹豫地点头：“等长大了，我还摘槐花给你吃。”

　　这份约定，跟着他们走进了胡同小学。7岁的年年总抢着坐在靠窗的位置，把旁边的座位留给岁岁；岁岁则每天帮他削好铅笔，整整齐齐放进铅笔盒。直到有天，班里的调皮男生抢走了岁岁的铅笔盒，年年想也没想就冲了上去。那男生又高又壮，一把将他推倒在地，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火辣辣地疼。年年咬着牙爬起来，眼眶通红却不肯哭，直到老师赶来，拿回铅笔盒递到岁岁手里。放学后，岁岁拉着他蹲在墙角，小心翼翼地涂着红药水，眼泪掉年年的膝盖上，烫得他心尖发颤。“疼不疼？”岁岁抽噎着问。年年龇牙咧嘴地摇头，却在岁岁贴来一张亮晶晶的贴纸时，忽然觉得那点疼算不了什么——那是她给“英雄”的勋章。

　　10岁那年，岁岁的妈妈病了，需要用钱，家里的日子一下子沉了下来。年年看着岁岁日渐沉默的脸，翻出攒了几个月的零花钱，那个装满毛票的铁皮饼干盒，被他重重放在岁岁家的桌上：“给阿姨买药。”

　　岁岁妈妈红着眼圈推辞，年年急得快哭了：“阿姨快好起来，岁岁都好久没笑了。”

　　后来，岁岁家的炸酱面，年年总能吃到最大的一碗，面条底下藏着的鸡蛋，是岁岁妈妈无声的谢意。

　　15岁的夏天，槐树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两人趴在年年家的炕桌上刷题，灯光昏黄，映着两个凑得极近的脑袋，时而为一道数学题争得面红耳赤，时而为背会一篇古文击掌欢呼。

　　妈妈端来两碗热汤面，叹着气笑道：“这俩孩子，比亲兄妹还亲。”

　　岁岁听见这话，偷偷抬眼望年年，正好撞上他看过来的目光，两人同时红了脸，赶紧低下头，心跳却像敲鼓似的停不下来。

　　岁岁第一次来月事，肚子疼得蜷缩在床上，冷汗浸湿了衣裳。年年急得团团转，跑到卫生所问医生，被护士姐姐笑话了一通，却总算弄明白了缘由。他攥着捡废品攒的钱，冲进供销社买了红糖和暖水袋，送到岁岁家门口时，脸涨得通红，放下东西就跑，连句像样的话都没说。那天晚上，岁岁抱着暖水袋，喝着甜甜的红糖水，肚子里的绞痛渐渐消散，心里却暖得发烫。

　　高三的日子像上紧了弦的弓，连呼吸都带着紧迫感。但每个周六晚上，两人还是会不约而同地走到槐树下，借着月光说说话。

　　“年年，你想考哪个大学？”岁岁轻声问。

　　“北大。”他的眼神亮得惊人。

　　“你呢？”

　　“师范，我想当老师。”岁岁笑着说。

　　“那咱们还在北京！”年年兴奋地比画。

　　“周末我去找你，咱们去颐和园，去天安门……”

　　岁岁笑着点头，笑容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她知道，家里早已为她定下了陈家的亲事，那是能让父亲换个轻松岗位、让弟弟妹妹安稳上学的唯一办法。

　　高考前的晚上，月光洒满胡同。年年递给岁岁一支新钢笔：“用这个考，一定能考上。”岁岁解下辫子上那根戴了多年的红头绳，轻轻系在他手腕上：“戴着，保平安。”两人站在槐树下，没说太多话，却像把所有的牵挂都融进了沉默里。十多年的朝夕相处，早已让他们心意相通。

　　通知书下来那天，胡同里炸开了锅——年年考上了北大，岁岁如愿拿到了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岁岁妈妈高兴得直抹眼泪，可夜深人静时，还是拉着她的手哭：“闺女，陈家的情，咱们家欠不起啊。”岁岁哭了一整夜，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桃子。年年看见，什么也没问，只是递过来一根冰棍：“敷敷眼睛，别难受。”

　　大学四年，是偷来的时光。虽然不能天天见面，但知道对方就在同一个城市，心里就格外踏实。年年每周都会给岁岁写信，信里不说想念，只说校园里的梧桐黄了，图书馆新到了什么书，食堂的包子是韭菜鸡蛋馅的；岁岁也回信，说她们学校的玉兰开了，她当上了学习委员，开始学弹吉他。寒暑假回家，两人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坐在槐树下聊天，说大学里的新鲜事，说未来的打算，唯独避开那个心照不宣的话题，仿佛不说，就能一直这样下去。

　　毕业前最后一个春天，年年带岁岁去北大看海棠。粉白的花瓣簌簌飘落，落在两人的肩头。“岁岁。”年年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如果……”“年年。”岁岁打断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别说。”年年沉默了，他抬起手，想拂去她头发上的花瓣，手抬到一半，却又缓缓放下。他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回不去了。不如让一切停留在最美的时候，让那些未说出口的“如果”，成为记忆里永不凋谢的海棠。

　　岁岁要结婚了。婚礼当天早上，她最后一次走到槐树下，槐花早已谢了，枝头长出嫩绿的新叶。她摸着粗糙的树皮，想起6岁那年，年年说要一辈子摘槐花给她吃。可如今，他们长大了，槐花年年开，摘花的人却要错过了。

　　装饰华丽的婚车停在胡同口时，年年跑着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一个小木盒，塞进她手里：“上车再看。”车子开动，岁岁缓缓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叠画，从1990年到2007年，一年一张，画着雪地里的雪人、门槛上的槐花糕、手腕上的红头绳……每一张背面，都有年年写的一行小字——

　　“今天和岁岁一起堆了雪人，她笑得真甜啊。——1990年1月8日”

　　“和岁岁吃槐花糕，以后我要给她捋好多好多槐花！——1991年4月13日”

　　……

　　“红头绳是岁岁给我的，我很喜欢——2003年6月6日”

　　“岁岁要嫁人了，不是我，希望她过得幸福——2007年6月18日”

　　还有一封信，字迹工整，但信尾还是湿热的：“岁岁，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让我知道什么是喜欢，什么是心疼，什么是即使不能拥有，也依然希望对方幸福的爱情。胡同口的槐树还会活很多年，每年春天槐花开的时候，我会替你捋一把，撒在风里，让风带去我的祝福……”

　　婚车在酒店门口停下，鞭炮声震耳欲聋，红色纸屑像雪一样纷飞。岁岁擦干眼泪，把信仔细折好，和那些画一起放回木盒，紧紧抱在胸前。她走下车，大红的裙摆在秋风中飘扬，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回应着宾客们的祝福。

　　走到酒店门口时，她忽然回头，望向胡同的方向。隔着重重高楼，她仿佛看见了那棵老槐树，看见了树下那个穿蓝褂子的少年，看到他笑着在树下捋着槐花，看见了他眼里亮晶晶的光。

　　而胡同里，年年倚着老槐树，手里攥着一把刚捋的槐花。秋风起，槐花从他指缝间飘走，飘向那个红裙子姑娘离开的方向。

　　他轻声说：“再见了，岁岁。”

　　声音散在风里，只有老槐树听见了，它抖落几片叶子，像是叹息，又像是祝福。

　　那些一起走过的岁岁年年，终究封存在了胡同深处，封存在了彼此心底，成为一段永不褪色的回忆。

　　责任编辑：张仟煜 曹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