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现在，一闭上眼，我还是能想起老家那片紧挨着小溪的竹林。风从山谷里呼啸而过，一头扎进密密匝匝的竹林里，沙沙的声响像水的波纹一样一圈一圈荡漾开了。每至夏日，爷爷总爱带我到竹林里乘凉，他坐在躺椅上，静静地看着我在溪水边玩闹。那时我认为，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好的去处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顶开土壤的一节节竹鞭，东一条西一条，像网一样密密地织着。有时我跑得正欢，脚下一绊便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我抬头望向爷爷，爷爷在躺椅上咧开嘴笑，阳光照进了他脸上的每一处皱纹。我更不高兴了，手心被硌得火辣辣地疼。我问他为什么会有竹鞭这种“害人”的东西，他只是说等我长大就会明白了。我撇撇嘴，只当是大人一贯的故弄玄虚而已——当大人们碰到解释不了的事情时，总会交给“长大”二字去收拾。

　　那些被竹鞭绊倒的日子，不知为何就悄悄溜走了，快到我都无法数清我到底在那片竹林里摔了几次。爸爸妈妈把爷爷奶奶一并接到了城里。车开出村口的时候，我趴在后车窗上，看着远处的竹林缓缓地变成一个点，最后在一个转弯处彻底不见。我当时也不知怎么形容我的心情，只觉得内心空落落的，像有什么被抽走了一样。

　　城市里的节奏和乡下截然不同。爸妈工作忙，大部分时间都是爷爷奶奶照看我。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上初中了，可爷爷奶奶并没有停止操劳——每天要坐地铁到我们学校边的房子给我做午饭。我们家租的房子有些年头了，小区前面临街的商铺已经在拆迁了，残砖破瓦堆了一地，甚至楼栋里就连电梯也没有，只有一盏迟钝的声控灯明明灭灭，稍有不慎，脚步声就被黑暗吞没。

　　爷爷奶奶腿脚都不好，爷爷年轻时干农活，赶农时落了伤，爬楼梯更是要扶着栏杆一级一级向上挪，奶奶稍微好点，但也在时间的消磨下变得蹒跚了。我从未想过他们是如何从菜市场拎着大包小包爬到6楼的。但每一次我到楼下，抬头总能看到爷爷在向下望，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一闪一闪。每当我走到最后一级台阶时，那扇门就刚好被缓缓打开，爷爷总会扶着门框笑着说：“孙子回来啦。”声音不大，却是他一贯嘶哑的嗓音，让楼道一瞬间就亮堂了。

　　锅里的饭菜早就热好了。爷爷把饭递到我手里，手上的老茧仍然清晰可见，指甲缝里有择菜留下的绿色痕迹。我忍不住问他：“爷爷，您是怎么知道我到了的？而且回回都这么精准。”他笑了笑，解开围裙，轻轻拍了拍我的背：“听出来的，你上楼的脚步一直都和别人不一样。”见我迟疑，他补充道：“不光可以听见你什么时候到，如果你的脚步声轻盈得像踩在雪上，那必定是有什么开心的事儿了；反之如果像沉闷的雷声一样，那准是发生什么不愉快了。听了这些年了，我还能认不出？”

　　我没有再问，只是低头沉思，奶奶嗔怪道：“你爷爷呀，一天天估摸着你回来了，一个劲地往窗外看，看你进楼就到门口候着，让他来帮我忙都不肯。”爷爷也不辩解，嘿嘿笑了两声，他的筷子却没有停下过，一直往我碗里夹菜，直到碗里堆成了一座颤巍巍的小山为止。而奶奶总是记得我不爱吃葱蒜，早在装盘前就把葱蒜挑出来放到一边了。

　　午后上学时，乌云将天空压了下来，空气里弥漫着咸湿的气息，是梅雨季特有的、使人骨头缝里都泛酸的味道。爷爷从窗边往外看了看，说：“怕是要下暴雨了。”他赶忙跑到阳台收衣服，蓦地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从阳台拿了两把伞，递给我一把：“我送你去上学吧。”

　　“不用，学校近，一会儿就——”

　　“我送你。”我只得作罢。他低着头系鞋带，那双青筋暴突的手正和一根纤细的鞋带艰难地搏斗着。

　　我心里惦记着下午第一节课要默写，脚下不自觉地越走越快，几乎是小跑起来。上到人行天桥的时候，我回头一看：爷爷已经被我甩了好远了，佝偻的身躯摇摇欲坠，豆大的雨点打在伞面上，震得伞骨微微颤动。雨水顺着伞沿淌了下来，打湿了他的裤脚，他也毫不在意。爷爷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撑着伞，就这样一步一步在雨中挪动着，像是哪部老电影里被刻意放慢的镜头。见我回头，他摆摆手，示意“你走你的”。

　　那一刻我才猛然发觉，爷爷什么时候变得那么矮了。记忆里的爷爷不是这样的，他能一只手把我举过头顶，让我骑在他脖子上摘野桑葚；他能蹬已经掉漆了的三轮车走在田埂上，一蹬就是老远，自己连口气都不喘。可现在，他仿佛缩小了，缩到比我还要矮一截，缩到一阵风过来都像是要晃上几晃。

　　我停下了脚步。他好不容易爬上了最后一级台阶，喘得厉害，额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我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喉咙里像是被塞住了，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爷爷你回去呀，下这么大雨……”

　　“你去吧，我在这看着你。”我没有再劝，雨帘密密地挂着，把爷爷的身影冲得有些模糊。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一棵老了的竹子。我往前走几步，他的目光便跟几步。我的思绪飞到了多年前，我好像有一点明白了……

　　竹鞭是竹子伸向远方的根。它不声不响地在地下延伸，在黑暗中顶开坚硬的土壤，穿过石块的缝隙，只为将养分送予那正迎风招展的新竹。

　　我走到路口，最后一次回头……雨渐渐停了，阳光冲破云层的阻隔，像一把碎金子似的撒在地上。路边花木的每片叶子上都挂上了晶莹的水珠，像是经历了一番艰苦卓绝的洗礼之后，终于可以骄傲地挺起胸膛。

　　竹鞭在地下，目光在天上。一棵老了的竹子，在雨后的阳光里闪着湿润的光。他的腰弯了，他的叶黄了，他越来越接近土地的沉默与苍茫了。可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给了地下的根，那些根一刻也不曾停歇地向着新竹的方向延伸。

　　见习编辑：郑欣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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