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8月20日,初一开学,我第一次进城。周遭一切都新鲜,却又处处让我难以适应:先是流鼻血不止,成了医务室的常客;后来又胸口闷痛,整日隐隐作痛,一口饭菜也咽不下。我总觉得,这城市是欺生的,满心盼着回大山里的老家,却只能咬牙硬扛。

  父亲得知我胸口痛得老火,火急火燎从老家赶来,带我去州医院检查。五角钱一张的挂号单,还是笔写手撕的老样式。挂完号,父亲往长椅上一靠,竟靠着椅背睡着了。我这才看清,他脚上的解放鞋两侧裂了破洞,两只脚的大脚趾、小脚趾关节从洞里鼓出一个个大疙瘩,黝黑粗糙的皮肤上,覆着一层厚厚的老茧。我心里一酸,他定是为省八块钱车费,又一路步行赶来的。

  在我印象里,父亲出远门向来靠双脚,唯独开学那次,因为母亲陪嫁的木箱做行李箱太重,才破例坐了车。父亲过日子能省则省,可在吃饭上从不含糊,他常念叨:“饭都吃不饱,哪来力气走路?哪来力气干活?真遇到坏人,想跑都跑不动。”每次出门,什么都能将就,唯独吃饭不能,可以吃得简单便宜,但一定要吃饱。

  后来他带我往返城里,还特意指给我近路,带我到沿路他曾帮人砌过墙的人家照面,那些户主都厚道热情。可我独自走路回家时,一次也没敢去叩响那些门。

  医生喊到我的号,简单问过病情,开了验血、胸片和胃镜检查,最终确诊十二指肠溃疡,抱回一大堆西药。可连着吃了一个月,病症丝毫没有好转。再去找医生,只换来一句淡话:胃病要慢慢养,急不得。

  父亲母亲常常暗自叹气:小小年纪,可千万别得什么怪病。

  后来父亲打听到,坝佑有位姓袁的老中医医术高明。一个周六,我刚下课,他已经守在校门口。那时城里还没有专线公交,打出租车更是我们想都不敢想的事,父子俩照旧一步一步步行前往。抓回的药喝了许久,依旧不见起色。

  初一暑假,父亲又带我进城,寻到坪东一位姓张的医生。张医生领着我们在窄巷里绕来绕去,拐进一座平房。堂屋家神位供着神像,他一进门就点上香,非要我和父亲跪拜,说只有得神灵庇佑,病才能痊愈。昏黄的灯光闷得人喘不过气,我后背一阵发凉。

  “我们是来找你看病拿药的,你敬你的神,与我们无关。”父亲的语气里满是察觉被骗的愠怒,拉着我转身就走。屋里瞬间静了下来,张医生自知理亏,没再阻拦,只劝道:来都来了,不如先开三服药试试。我抬眼望了望父亲,他眉头紧锁,彼时实在无门无路,不愿空跑一趟。“先开一副,有效我们再来。”父亲沉声道。

  张医生没有搭脉诊病,甚至没好好看我一眼,只听完父亲的描述,就从堆放在楼梯边的塑料编织袋里开始抓药。我至今记得药里有海螵蛸和桉树果,确是治胃病的药材,可对我收效甚微,之后便再没去复诊。

  初二上学期结束,年关将近,父亲又听说柯沙坡有位叫袁光明的老中医口碑极佳,再次带着我折返城里。其实,每次走路进城或回家,我都害怕,牛仔包里即便只放几本书,到达目的地,脱开衣服,肩上一样两条大血痕,脚如沉铅,迈不动。这一趟三十多公里路,我们早上九点出发,徒步走到下午四点才进城。万幸老中医当日坐诊,父亲细细说清我的病症,医生搭脉后宽慰道:问题不大,吃几副中药调理便好。他开了六副药,每副喝三天,共十八天疗程,特意叮嘱要用砂锅煎药,药效最佳。

  拿完药,父亲阴沉多日的脸终于漾开一丝笑,牵着我在柯沙坡的街巷里,挨家挨户找卖砂锅的铺子。我心里暗自嘀咕:莫非之前用锑壶煎药,真的折了药效?可之前的医生明明说过,煎药器具不影响。

  天色渐黑,已赶不回乡下,父亲便带我投奔住在酒厂的二叔。巧的是,我的班主任李珍杨老师也住在酒厂宿舍,平日里早就把家里地址和电话告诉过我们,找过去并不难。

  期末考试我没领成绩单,李老师说会寄回老家,我迟迟没收到,想来平邮慢,信件还在路上。“既然离得这么近,不如去问问老师你的成绩。”父亲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期许。

  虽然李老师平日总是笑容满面,温文尔雅,待我格外关照,可我心里依旧忐忑,怕考得一塌糊涂,既愧对老师的教导,更伤了父亲的心。敲开李老师家门,老师热情地把我们迎进去,倒上热茶,不等父亲开口,先笑着朗声说:“这娃儿这次进步太大了!从倒数直接冲进班级前十!”

  我当场愣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耳朵,随即一股狂喜涌遍全身,总算没让父亲和老师失望。李老师拿出全班成绩单,五十多个同学,他一科一科给父亲讲我的详细排名。我分明看见,父亲眼里亮起点点泪光。

  末了,李老师语重心长:“我们都是农村出来的,住茅草房又咋样?茅草房里照样能考出好成绩。家里的屋子可以破破烂烂,书一定要读,还要好好读。”

  次日一早,在二叔家吃完早饭,我们准备返程。父亲突然一拍脑袋:“差点忘了,你幺叔托我带板油,城里便宜,钱都给我了。”城里的板油确实比乡下划算,瘦肉反倒更贵。父亲带我赶到星火屠宰场,买了一副板油,足足十来斤。起初提着还不觉得沉,越走越费力。走到八环地那段陡坡小路,冬日的太阳暖融融的,可软塌塌的猪油坠得手腕发酸,我和父亲轮换着提、抱、扛,能试的法子都试了,两人早已累得满头大汗。我实在撑不住,顺势坐在茅草丛里,父亲也停下,坐在我的旁边。这样走走停停,耽搁了不少时间。这趟提着板油不便,父亲没再去那些他帮着砌过墙的人家。

  眼见太阳就要落山,好不容易挪到了家,父亲舀起母亲刚煮好的甜酒,兑上一瓢凉水,我和父亲咕咚咕咚灌下肚,渴得连话都说不出。我瘫坐在屋檐下动弹不得,父亲却顾不上歇脚,转身就去地里背玉米秆喂马。

  爷爷说,新砂锅要先用淘米水或稀饭煮透,日后才不会漏,还能开锅去涩。父亲照着叮嘱,把砂锅里里外外刷洗干净,添满水放一把苞谷面,又从楼上抱来一撮箕玉米棒,烧起大火熬煮。通红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汤汁噗噗外溢,溅在火上发出嚓嚓的轻响。稀饭煮稠起壳后,父亲倒出稀饭,再放进中药添水慢熬。

  每副药喝满三天,父亲舍不得倒掉药渣,全都收进竹筛,摊在太阳下晒干。六副药喝完,他把晒干的药渣攒到一起,又加水熬了三天给我喝。再配合少食多餐、不过饱的调养,我的胃病竟一点点痊愈了。

  我的胃好了,可初二下学期,父亲在工地做工时遭遇意外,左眼不幸失明,右眼视力也严重受损。从前他能登高砌墙、走南闯北,日行百里不觉累;此后只能做些粗笨杂活,再不能像从前那般奔波。

  曾经的父亲,北上云南、南下广西,脚步踏遍四方;如今的父亲,腿疼得寸步难行,困在一方小小的院坝里。看着他被病痛困住的模样,我满心酸楚,却又无能为力。

  见习编辑:赵小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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