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美石坊如旗杆,潦河如旗面,星空在头顶闪亮……这是脑海中的画面。

  也是眼中的实景。潦河之上,苍穹之下,云天俯视与目光仰望的交汇处,樟树的枝叶会同苦槠树的枝叶,交织出属于这个时空的气场;或模拟人间的场景,闲谈、休憩,乃至举办一场水木性质的笔会。无需开场白,已诉说在历史深处;没有结束语,已生成在未来途中。风有时客串主持。

  身临其境的你,会萌生错觉:人间与物界是交叠关系,人与物被兑入某种融合了的诗意流淌里,互通有无。只不过,大自然这位天生且缄默的诗人,对人造的诗意和物化的诗语能呈现出无比的包容与过度的赏识。人类一个个闪光的时辰和悲喜,都可以俘获某种意义上的慰藉,至少在物类中有着对应点。潦河从容绕于田园、樟树群和竹林之外,像一位无意却有心的记录者。

  石坊,立于河流与田园之间,像一位聆听者,看惯风云变幻,只把声色内敛于硬实的身躯。鸟不时地插播自然的广告。

  时而有一群游客漫步于潦河畔、石坊边。通往这里的路实在很普通,谈不上有什么设计感和弧度,兴许当地人认为没必要,猜想他们内心不无傲娇地觉得:潦河与石坊已然这么美了,路不路的,就无所谓了吧,哪怕没路,你们这些自驾的外地人,也会努力开辟出一条来,谁让咱潦河如此撩人?

  水流在冬天瘦削了不少,此时的潦河更像历经沧桑的游子。有几段露出滩洲,冬阳一涂抹,鹅卵石散发金子般的质感,河的轮廓及水面慵懒起一层银光。无所事事系着的小舟,有节奏地轻荡出时光的寂然。

  在此岸呆望对岸,那些率性生长的草木也在凝望我,望穿时光。另有一处河边或河洲上,是芦苇的主场,像是自然画家即时描绘进去的,一时半会找不到路径可往。仿佛大家都在寻路,又都遗憾折返,只得凭借镜头,贪婪地把那片绿荫以及拓于水面的倒影拉近。转念一想,户外保存一些人迹不至的自留地,婉拒涉足,也无可厚非。

  偶尔会踩到卧躺的石碑,凑近打量墓碑,上面镌刻某个家庭成员的姓名、称呼等,是横在墓碑上的,完全不符合常规传统的纵行排列。一行人捉摸不透,被潦河水深一浪浅一浪地濯洗着、抚慰着。一个庞大的家庭,浓缩到不足一平方米的石块上,有涯的生命匍匐在无涯的流水乃至天地之间,仿佛在揭示某种最朴素的哲学。

  为了不匍匐,也有兴师动众铸起的牌坊牌楼,比如济美石牌坊。

  济美石牌坊,也叫济美石坊,是明万历二十八年(1600年),皇帝为表彰奉新华林胡氏后裔胡士琇及其祖先(胡仲尧、胡仲容兄弟)积功德(赈饥、修桥、办书院等)而建,今属于江西省奉新县会埠镇辖治,是省内唯一的四方石坊,没有前呼后拥的衬景,像一位独行的骑士,坚守在潦河边。

  目前确实做到了,其背后深厚的家族家风美德,至少积极影响当地人的言行举止,精雕细琢的门脸和檐角以及伟岸的立柱,无不透露当时人对乡贤能人的崇敬之情,是对当时善行义举实实在在的褒扬。济美,即世济其美。《左传》有云:“世济其美,不陨其名。”唐初孔颖达疏:“世济其美,后世承前世之美。”

  越过一片又一片田野和村庄,抵达并细读了石坊附近的说明文字,又把目光收回到石坊本身,仿佛要从它的纹饰、雕镂乃至褶皱里探寻过往。可一旦凝视时,石坊仿佛也在凝视我。从我的角度远远望去,呈现斑驳与孤寂。天空反而是盛大、鲜丽而丰盈的。以天空为背景的石坊,倒显得有些慌张而凄美。

  石坊下的潦河水历久弥新一般,以不变的韵律诉说与牌楼有关的柴米油盐。我放弃了一开始要深度查阅关于潦河资料的想法,潦河已如此灵动优美,还需要借助文献的诉说吗?还是学着衣食住行于潦河边的村民那样,有多少时间的缘分,就处多少时间。

  济美石坊,是时光的标本,又如时间的隐喻,茕茕孑立于潦河边,也立于田野饮风沐阳,多时就陪潦河一起,在夜色无边的境况里咀嚼光阴。

  从景致的完整度与和谐感来论,潦河与石坊可谓最佳拍档,尤其在有星光的夜晚,车停在不远处,背倚石坊,面朝潦河,美好的感觉不请自来。

  责任编辑:宋宝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