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思
【唐】张籍
洛阳城里见秋风,
欲作家书意万重。
复恐匆匆说不尽,
行人临发又开封。
张籍,字文昌,祖籍吴郡(今江苏苏州),后移居和州乌江(今安徽和县),是中唐时期新乐府运动的重要诗人。他出身贫寒,中年后才步入仕途,贞元十五年(799年),34岁的张籍在长安进士及第。元和元年(806年)调补太常寺太祝,就是一名主管祭祀的闲官,品阶为从九品上,他在这个官微俸薄的职位上干了10年,期间因患眼疾几乎失明,被称为“穷瞎张太祝”,这个外号真够悲催的。元和十一年(816年),转国子监助教,目疾初愈。后来又任秘书郎、国子博士、水部员外郎、主客郎中、国子司业等职。
张籍爱诗成癖,极度崇拜“诗圣”杜甫,他把抄有杜甫诗作的纸张一张张烧掉,将纸灰拌上蜂蜜,每天吃三匙。希望这样就能把杜甫的诗才吃进肚子里,转化成自己的禀赋,写出和杜甫一样的好诗了。这让人想起东汉五鹿充宗的故事来,《西京杂记》记载:东汉名儒弘成子年少时,很爱学习,有人送他一枚像燕子卵那么大、带着花纹的石头(文石),可能形状就像雨花石吧。弘成子把石子吞到肚子里,就变得聪明神悟,此后成了“天下通儒”。后来五鹿充宗在弘成子门下学习,弘成子有一天患了重病,吐出了那枚石子,就授予五鹿充宗,让他吞下去,五鹿充宗于是也成了名儒。这和江淹梦郭璞赠予彩笔、李白梦笔生花一样,当然都是传说,是古人渴望具备出众文才的美好想象而已。张籍的诗才自然不是靠吃纸灰得来的。他念兹在兹,读诗写诗,也就渐渐增长了才思。也因为诗才出众,和韩愈、孟郊等人都成了好友。韩愈非常欣赏他,他的官位升迁也得益于韩愈的鼎力推荐。
南宋张戒《岁寒堂诗话》中说:“张司业诗,专以道得人心中事为工,思深而语精。”《秋思》正呈现了这种诗风。从《秋思》的第一句可以看出,这首诗写于张籍客居洛阳之时。张籍宦海漂泊,久居他乡,年华流逝,归期无定,秋风吹起,草木摇落,对故乡亲人的思念便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最终凝练成这首字字含情、句句走心的《秋思》。
首句“洛阳城里见秋风”,看似单纯写景,实则以景起情,为全诗奠定了思乡的基调。“秋风”在古诗中本就具有“悲秋”“思乡”的意象。晋人张翰“因见秋风起,乃思吴中菰菜、莼羹、鲈鱼脍,曰:‘人生贵得适志,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乎?’遂命驾而归”。刘禹锡《秋风引》诗云:“何处秋风至?萧萧送雁群。朝来入庭树,孤客最先闻。”李白《子夜吴歌·秋歌》句云:“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戴叔伦《题稚川山水》也有句道:“行人无限秋风思,隔水青山似故乡。”秋风无形,可闻可感却不可见,诗人用一个“见”字,化无形为有形,将秋风带来的木叶黄落、百卉凋零、寒意袭人气象纳入眼底,也让游子内心的愁绪有了具象的依托。
秋风起,乡思生,诗人想家了,家书是向远方亲人诉说近况、表达思念的载体。在交通不便、信息闭塞的古代,家书的珍贵不言而喻。对游子而言,家书不仅是文字的传递,更是亲情的寄托,是心灵的慰藉。“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杜甫的诗句道尽了家书的价值。然而“欲作家书”,却有千言万语无从下笔的矛盾纠结。“意万重”中,有对父母的牵挂,有对妻儿的思念,有对故乡风物的怀念,有对自身漂泊的感慨,有对乱世平安的祈愿……万千心事,涌上心头,却不知从何说起。这种欲说还休、言不尽意的心理状态,是游子提笔写信时的共同感受。
“复恐匆匆说不尽,行人临发又开封。”诗人提笔写信,可写完之后,捎信的行人即将出发,却又叫住行人,重新拆开已经封好的信封,担心有所遗漏,想要再看一遍,再添几句。其实再长的书信,也装不下游子的思念;再多的话语,也说不完心中的牵挂。这句诗,没有一字写“思”,却处处是“思”;没有一字写“情”,却字字含情,以动作写心理,以细节显深情,达到了“此时无声胜有声”的艺术境界。
张籍将情感寄托于“作家书”这一件日常小事之中,通过写信前、写信时、寄信前的心理与动作,以平凡之事写不平凡之情,让抽象的乡愁变得具体可感、触手可及。细节是诗歌的灵魂,一个好的细节,胜过千言万语的抒情。“临发又开封”,是全诗情感的凝聚点,它将游子的牵挂、不舍、忐忑、深情浓缩其中,让读者通过这个动作细节,感受到游子内心的波澜。
这首诗简约含蓄,诗句平白简淡,如话家常,让情感自然流露,却将复杂的情感与深刻的意蕴,融入朴素的文字中,达到了“语浅情深”的境界。其实看似容易的浅语,却是千锤百炼的结果。王安石曾评价张籍诗作“看似寻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辛”,这首《秋思》就是当得这一评价的代表作。
想想自己,妻子和朋友还珍藏着我当初写给他们的信件,在他们心中,那些纸张因为附丽着青春的爱情、友情,而成了珍贵的宝物。张籍的信,亲人收到后也会加倍珍视。他记录自己写信情景的这首诗,也成了我们一遍遍品味的珍品,会牵动我们的乡情,生出和他一样的眷恋和惆怅。
如今,交通便捷,信息发达,书信早已被电话、微信取代,我们再也不会经历“临发又开封”的忐忑,也很难再体会“家书抵万金”的珍贵。然而,《秋思》所传递的乡愁与亲情,却不会过时。我们对故乡的眷恋、对亲人的牵挂,始终是内心最真挚的情感。重读这首诗,也让我们放慢脚步,重拾对故乡、对亲人的珍视,感受那份朴素而真切的系念。
责任编辑:宋宝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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