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雨停了,春风来了。

  雨幕退场,太阳重新笼罩了村庄。风里带上些许暖意,吹散人们为雨困顿的郁结,也吹醒了沉睡的草木。春风一吹,生机便来了。

  老屋门前是一大片菜地,这是老人们的战场,也是孩子们的游乐园。外公经营着小片菜园,家中的葱、姜、蒜,还有常吃的青菜、花菜、盘菜,都是外公的战利品。我常在餐桌上夸赞菜肴新鲜美味,却总是婉拒外公逛菜园的邀请。理由无他,只是因为我分不清各种蔬菜的样子,而菜园里又只有单调的绿色。

  每当回忆起家门前那大片菜地,它的颜色总是金灿灿的。

  油菜花开了,家乡渐渐暖起来。晨起,从窗户远远看去,大片大片的黄映入眼帘,像落入绿色秘境的精灵,在群山和田野间翩翩起舞。大片大片的油菜花铆足了劲儿开着,像是要把冬天攒的劲儿全部释放出来似的。它们攻城略地,它们不知疲倦。原本是浅浅的一片,几天工夫,就变成金灿灿的一大片,将光秃秃的田野染上灿烂的明黄。真可谓洋洋乎大观矣。

  小时候,贪睡的我一睁开眼,就被窗外的景象惊住了。一夜春雨后,阳光久违地洒下来,山野间的黄宝石就更加熠熠生辉了。小伙伴三三两两跑向田间,全然不顾大人们的叮嘱。

  “慢点慢点,别摔着啦!”

  “快点快点,油菜花开啦!”

  记忆中的我们像蜜蜂,一头扎进黄色的毛毯,吮吸、飞舞、追赶。那时的嬉闹声和蜜蜂振翅的声响没有什么两样,都是那么雀跃,带着春天的希望。不过那时个子不高,抬头看笔直的绿茎和长在顶端的黄色花朵,总觉得油菜花身上有一股直冲天际的生气。像武侠世界里,一个永不低头的倔强少女。于是,面对这样一位“女侠”,我总是又喜爱又向往的。

  长大一点,读了黄庚的《田家》,我深有同感。家乡三面环山,村镇聚集在这处平原,于是,这片菜地显得格外珍贵。从前,祖祖辈辈在这片肥沃的土地上耕种、劳作。现在,从山间走出去的年轻人又反哺故乡,修路、盖房。一切都在改变,可总有些不变的,比如老一辈仍然喜欢耕作,比如这片被保存下来的菜地。“田园空阔无桃李,一段春光属菜花”是有原因的。桃李并不适合在这里生存,当地人更偏爱花期短、好种植的菜花。我想,这也许可以解释为什么我的童年是黄色的,而非其他颜色吧。

  油菜花是有很多用途的。开花前的油菜薹可作蔬菜食用,炒、涮锅、煲汤均可,吸汁且脆爽,带有微微的苦味。除此之外,底部的菜叶可以喂养鸡鸭,花朵可以产花蜜,种子还能榨油。前不久回家,看到大大的标识牌上,赫然印有“宝藏打卡地:油菜花田”的字样,顿时惊喜不已。惊于家乡文旅工作的高妙,喜在从小钟爱之物被大家发现,颇有些与有荣焉的得意。油菜花就是这样一个浑身上下都可用的宝贝,怪不得乾隆皇帝说:“爱他生计资民用,不是闲花野草流”呢!

  又是2月,春风如约而至。我和外公在田间吹风散步。路过一片油菜花地,外公停下脚步,叫住了出神的我。

  “你小时候最喜欢在菜花地里跑,一进去就出不来了,还要外公背你才肯回家。现在背不动喽。”

  我笑着答是,这才注意到嫩黄的小花。四片半圆状的花瓣舒展着,小巧玲珑,憨态可掬。中间的花蕊也是可爱的,有的直愣愣立着,有的裹在花瓣间,害羞似的藏起来。一丛一丛的油菜花长在绿茎顶端,像一簇一簇炸开的烟花。莹黄、嫩黄、鹅黄交织,在风中摇摇晃晃。看着齐肩的花朵,我忽然发现,小时候踮起脚才能碰到的花,原来没有那么高大。原来看似直冲天际的绿茎,也会微微垂下头啊。我看着外公,粲然一笑,说:“现在不能背我了,但可以陪我一起看花啊。”风里回荡着油菜花的甜香,回荡着我们开怀的笑声。

  家乡的油菜花开得急,谢得也急。短暂的花期,让这片花海像一个金黄的梦境。这时候,就要抓紧时间赏花。坐上动车,穿梭在乡镇之间,就能看到不同的油菜花田。油菜花是相同的,可油菜花田是不同的。有的油菜花散落在田野间,零零散散,横冲直撞,毫不规整但野趣十足;有的油菜花田排列在菜园旁边,方方正正,规规矩矩,从高处看下去,好似错落有致的黄绿色方块地毯,真叫人大饱眼福;有的油菜花田一望无际,称得上是花海!这样的景象,就是看一眼,所有的烦恼都要被抛诸脑后了。

  “前方到站……”列车提示音拉回了我的思绪,也带走了油菜花。直到生机勃勃的黄色被沉默的高楼彻底替代,我知道,家乡已经离我很远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再奔跑于油菜花田中。可能是因为油菜花的开放总与离乡返校的日子一齐来到,于是,我不再那么期待这一抹明黄。但童年的记忆总是飘着油菜花香,我也确信,我仍然深爱着这片油菜花。

  油菜花开了,离乡的日子到了。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