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只有一间卧室装了空调,三伏天,一大家子都挤在这个房子里。一张茶几、一排连体沙发、几把实木椅子,外加一张铺了凉席的双人床,就能撑起一天的活动。来了客,也请人家到这空调房“下凉”,毕竟客厅再大,也承受不住太阳的烘烤。

  “乐乐,快进屋,别把你热坏了。”奶奶常对我说。

  “可花儿都要晒死了!你们都不浇水,只有我浇。”我也常用这句话反驳。奶奶只好叹一口气,无奈地转身回屋。

  爷爷在院子里种了许多花草。

  一串红、紫茉莉最多,栽在泡沫箱或树底下,一株紧挨着一株,天边的晚霞似的,点燃了灰蒙蒙的傍晚。月季单独栽在花盆里,花盆大多已经风化破裂,但依旧坚挺地包裹着泥土。还有歪在路边的喇叭花,不知何时被人撒下种子。自力更生,缠着竹竿一圈又一圈,向过路人招着手。花儿不多也不稀奇,不如梅花、兰花、牡丹等惹人喜爱,只是和我朝夕相处惯了,成了我的玩伴。

  我最爱吮吸一串红的花蜜。将花冠摘下,对准底部白色的洞口轻轻一吸,最甘甜的汁水就到了嘴中,仅仅是一小滴,也能让人回味无穷。我想,这就是蜜蜂采蜜的乐趣吧!还有紫茉莉,也就是胭脂花或耳环花,将花瓣捣碎,涂在指甲上,就是天然的指甲油。捏住底部的小豆豆,把花丝慢慢拉出,让它卡在洞口掉不出来,又成了天然的耳环。

  夏天的太阳毒辣,一束束阳光化身它的爪牙,夺取生命的灵魂。花儿个个垂头丧气,花边皱得搓成一团。尤其是月季,它们失去了原本的光泽,像腐烂了似的,叶儿都打着卷儿,蜷缩起来,因缺少水分而变得干薄易碎,轻轻一捏,就噗噗落下。

  我见过它们鲜艳夺目的样子,因此忍受不了它们无意义的枯萎。生在院里的花儿都太单薄,经不起紫外线的“鞭笞”,如果我不成为它们的守护天使,谁还愿意多瞧它们几眼呢?

  我坚持在午饭后浇花,有时太阳还没落下,就搁了碗奔出来了。现在得知,不能在太阳没下山时浇花,回想起来有些愧疚,这不是好心办了错事嘛!但好在这种情况占少数,我又稍稍宽了宽心。爷爷挂了一个温度计在室外,下午的温度最高能达到42度。即使太阳落山了,一打开空调房的门,热浪还是扑面而来。我人小不怕热,总是不听家人的劝阻,每天雷打不动地到院子浇花。我曾疑惑,为什么大人不浇花,还要阻止我。现在我长大了,明白了。小孩子的世界很小,眼里只能看到会枯死的花,觉得这是一件大事,能忍受室外的高温,莽撞且不计较过程,只在乎结果好不好。大人的视野开阔得多,一生中要考虑的事不计其数,院子里的花太渺小,不能引起他们的注意。何况室外的温度太高,浇花实在是一件得不偿失的事。至于阻止我浇花,纯粹是因为心疼我。

  浇花带来的成就感是躲在空调房换不来的。那时候,老家有一只绿色的花洒,足足有电饭煲那么大,我就用这个花洒浇花。

  先把空花洒放到水池里,把水龙头扭到最大,听到落水声变得低沉浑厚,就知道接得差不多了。用两只手握住把儿,将花洒提在腿前,走起路来踉踉跄跄。水洒在地面上,不一会儿就变成一滩灰绿色的印记。好不容易才走到花儿跟前,还要再费力抬到比花盆高的位置。胳膊用力往下压,水才慢悠悠流出来,湿润了干得炸裂的泥土。转移的过程中,使不上劲儿提花洒,水就顺势全浇在地面上,花盆之间连成一道道水线,立刻晕染开来。我绝不漏浇任何一株花,即使是匍匐在地上、最耐旱的太阳花,我也会光临。浇水的效果不能很快见到,但我感觉自己是被需要的。虽得不到家人的理解,花儿理解我就够了。

  转眼我已成年,回老家的次数减少,爷爷的精力也不如以前。在某一天的傍晚,我儿时滋润过的花,随着日落最后一缕阳光隐去,全部化为黄昏的剪影。面对空荡荡的院子,我直愣愣地站着,不知道该想些什么。

  惋惜倒是不多,更多的是一种怀念,怀念那个固执己见的自己。那时的我有那么多天真烂漫的想法,不计较得失,不考虑意义,想到了就去实践,仅仅是让花儿喝饱就很满足。刚刚步入成年人世界的我,将自己定义为失败者,畏手畏脚,错失许多机会,没干成过一件有意义的事。我想,那个浇花的小女孩遇见我,也会将我划为无聊的大人一类吧。

  有天路过花房,我惊觉身边已经很久没出现绿植了,于是萌生出养一盆花的想法。这个想法最终没有实现。

  时间可以重塑一个人,回到当初的心态已然不可能。儿时的我能滋润枯萎的花,却无法使如今我这空洞的心丰满起来。我能做的,只有在枯燥的日常中尽力捕捉自然的美,闭着眼分辨不同鸟类的叫声,计算从春到夏绿叶铺满天空的时间,避免去踩路中央厚厚的落花。虽然无法拥有一盆花,但我把这情感寄托给了身边最亲近的自然。那个浇花的小女孩并没有离我而去,她只是换了种方式,继续浇着花。

  再次站在老家的院子,爷爷养起了睡莲,它不需要浇水,自在地漂浮在水桶里。我也该把回忆留在过去,把自己还给现在了。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