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的老伴在前两年去世,孩子们都在外地务工,几乎只有过年才会回家看望这位年过七旬的老人。老刘就这么一个人住在巷子深处拐角的屋子里,像一株孤零零的花。
老刘心很善,巷子里的人都说,老刘的心干净得跟她的衣服一样。确实,老刘身上的衣服虽然老旧,但被她洗得发白,朴素的衣服上仅有几朵浅浅的花朵纹样做点缀。她总是包了许多饺子给街坊们送去,街坊们要借什么东西,老刘都是笑呵呵地借出去。在街上,我经常见到老刘从菜市场回来,从老旧布包里拿出纸币,放进乞讨者面前的碗里,有时她买了糍粑,也会拿两个塞进他们灰黑的手里。有天我跟老刘说:“婆婆,你要小心现在很多乞丐是骗人的啊,他们有手有脚,也不缺钱。”老刘却只是笑着对我摆摆手,什么也没有说。
老刘是留守老人,而我是留守儿童,借住在叔叔婶婶家,他们家斜对面就是老刘的屋子。有时候我放学回来,远远地就看见老刘站在她屋子门口向我招手。等我走近了,她会笑呵呵地对我说:“崽崽,你叔叔婶婶还在做工没有回来,晚饭就先在婆婆家吃吧。”这个时候我都会很高兴,因为老刘的厨艺很好,听说她退休前在食堂工作。
老刘的屋子很干净朴素,没有多余的家具,家里的桌子、凳子都被擦得一尘不染。冰箱、电视这些家电顶上都盖着一张镂空的蕾丝边白布,在昏暗的屋子里白得发亮。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木质气味,混杂着一丝丝泥土的气息与花香。老刘很喜欢花,在窗台上种了许多种类的花,她会告诉我:这是三角梅、这是兰花、这是茶花……每次提到花,老刘的脸上就像是堆着一朵朵花。她笑眯眯地说,人是有灵的,动物是有灵的,扎根于泥土的花也是有灵的。
吃饭的时候,一个哆哆嗦嗦的黑影出现在门前——那是一件发黑的、干瘪的破旧棉服,从破洞里漏出来的棉絮早已没了洁白的颜色,变得灰黑,且杂乱地挂着黑色的草梗;黢黑的老旧手指紧紧捏着一个残破的碗,里面仅有少得可怜的几张老旧纸币与几枚硬币。
老刘看到他,轻轻地叹息了一声,起身从平时买菜的老布包里拿出一张5元纸币,轻轻地放进老乞丐的碗里,并让老乞丐等一下。她转身在柜子里拿出一大包一次性碗筷,抽出一副,盛好饭菜递到老乞丐的手中。
老乞丐一只手捏着破碗,一只手托着白净的、冒着热气的碗筷,身上哆哆嗦嗦、嘴里嘟嘟囔囔,慢慢消失在夜色笼罩的小巷里。
老刘这套动作娴熟而轻快,衣服上的绣花随着转身在我的视线里忽隐忽现,像是华尔兹舞者的裙摆,时而旋转,时而上下起伏。
我与老刘的聊天很自然地转到“乞丐”的话题:“婆婆,我在网络上经常能看到那种假乞丐,您平时还是多注意一下吧,他们可能在利用您的善心发财呐。”老刘听了我的话,在我的手背上轻轻地拍了拍,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轻轻对我说:“崽崽,婆婆晓得,你为婆婆好,但我看到这些人过这样的日子,心里难受——一辈子咯,不帮他们我做不到啦。婆婆也是从困难的日子里过来的,我再也见不得有人过那种日子啦,能帮一点是一点。”
说到这里,老刘走到阳台摆弄了两下她种的花,眼神里满是慈爱,抚摸花瓣的手就与牵着我那时一样。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缓缓转过身,轻轻对我说:“崽崽,你有没有见过黑色的花?”
我摇摇头,我从未见过黑色的花。
“以前有个从北方来的和尚跟我说过,这世上有种黑色的花,很大的花朵,很深的黑色——但我也从来没有见过,就算我种了一辈子的花,也没有听说过这种黑色的花。”说到这里,老刘澄澈的眸子变得难以揣测。
那夜寒风紧,老刘种的花像一片漆黑中的一丝火星,轻轻地摇曳着。
老刘死了,死在了大年初八的清晨。回家探亲的孩子们才回去上班没多久,老刘家里只剩下她的大女儿,跪倒在老刘的床前。后来邻居们都说,老刘要是不去帮运鸡的三轮车师傅抓鸡,她也许就不会死。冬天对于老人来说是一个坎,老刘还为了那沮丧的师傅从巷尾跑到巷前。
街坊们都来帮忙了,我的叔叔婶婶也不例外,在老刘的屋子里进进出出,说话都很小声,就像老刘平日里对我们说话一样。我站在门口望着,心里涌起一阵阵酸楚。老刘爱花,现在她被花朵簇拥着,而她平生最喜欢的花此刻正在阳台上远远地望着她,微微颔首。
老刘的屋子里已经没了平日里的木质气味与花香,取而代之的是焚烧纸钱的气味与香火燃烧的味道。我被熏得睁不开眼,穿过了人群,走到巷子里去透透气。模糊的视线里,竟有一簇簇黑色在这条巷子里绽开,很大的一簇、很深的黑色——那是,黑色的花?老刘也不曾见过的黑色的花?
我揉了揉眼睛,才看清楚那不是黑色的花,那是小巷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还有攒动着向巷子深处走来的人群。
责任编辑:曹竞 毕若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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