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的春节,是和雪一起到来的。

  雪总是在夜里悄然而至。大早上一醒来,面对的就是一个全新而茫然的世界——雪,到处都是雪,白,到处都是白,地上、菜地里、谷堆上、屋檐上、树枝上……雪像有魔法一样把熟悉的世界变得陌生,变得神秘,但又变得欣喜。一缕炊烟就从这片白中缓缓升起——炊烟也是白的,但是它散发着热气。

  新年快要到了。这是一年中我最快乐也最期盼的时刻。那个时候的年不是专指除夕或初一那一天,是从农历腊月开始,年的气息就在整个世界开始弥漫。

  于是白中混了红,各种条幅、各种贴纸贴在了门上,窗户上,灶上。红色和白色相互映衬,洋溢着喜色。姑姑姑父、伯父伯母、堂哥表姐都从四面八方回来,填进小屋里。吊灯挂在头顶,暖黄的灯光下,他们的身子影影绰绰,各种声音交织着,说话声,锅碗瓢盆声,脚步声,偶尔还有哭声——那肯定是小孩子偷吃桌上的贡品被打了。偷吃贡品苹果的我,会想着看不见的仙气从牙齿渗透到我的全身上下,至于到底什么时候起作用,不得而知。

  一到过年,我一定会扎到姑姑姑父家。家里的堂哥都比我大10岁以上,他们不爱玩跳格子、跳皮筋,也不爱玩捉迷藏。所以那时的我相信,大人和孩子一定属于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世界,大人们的过去是空白的,小孩的未来是空白的。但是表姐的奶奶却愿意跟我们玩这种幼稚的游戏——原来大人长大之后又会变成小孩。

  表姐和表弟,还有姑姑家前后院的孩子,我们岁数都相差不大,经常一块儿玩。我们拔屋檐上倒垂的近一米长的冰锥,也不管那雪水是否冲刷过屋檐上的鸟屎和灰尘,就含在嘴里。说不定那冰锥里还有我们换的牙,因为牙掉了之后,大人会把它们扔到屋檐上面,说这样牙会长得快。

  我们用石头砸结了冰的河面,在冰面出现裂缝或者破碎后,都不约而同地惊呼一声;走在满是雪的路上,突然就有一个人抓起一把雪扔在别人身上,雪仗一触即发,有小伙伴经常把雪球揉得很散,放进我的帽子里,然后再把帽子给我戴上。几个回合下来,每个人身上都湿了,脸蛋都红扑扑的,然后赶紧回家换衣服,顺便偷吃姑姑姑父从外地带回来的凉菜。

  有一天,卧室里已经关了灯。我和表姐睡在炕上,厚厚旧旧的深绿色棉被简直像木板一样压在身上,老旧的电视机发出呢喃般的低声。门被敲了两声,表姐用手撑起身子,探头去看,冷风一下子灌进被窝。我也用手支起身子看。堂屋的灯光泄进来,把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是姑父。他走进来,手上的塑料袋和里面的东西碰得咯吱响。他把门虚掩了一下,电视上的画面变换着,照得他在薄薄的黑夜中忽隐忽现。他压低声音说:“有核桃,你们吃不吃?别叫你妈(姑姑)发现你们这么晚还没睡。”

  表姐说冷,不愿意出被窝。我们也没有开灯,姑父就坐在床头的凳子上,刚好面对着我们。他慢慢地把核桃剥开,然后将核桃仁递给我们。姑父突然低笑一声,紧接着是表姐吐东西说话的声音:“爸!你给我吃核桃壳干嘛!”我正在一旁幸灾乐祸,姑父也给我递过来一块,我想也没想直接咬住,硬硬的核桃壳和牙齿发出脆脆的碰撞声。“姑父!”我喊。姑父一边笑一边拿起那袋核桃起身“逃窜”,门一开,一股冷风又窜进来,姑姑在外面嗔怪姑父:“你多大了?还跟个小孩似的?”语气里却是掩不住的笑意。

  除夕前一天,父母要接我回家,我赖在姑姑家不走。“除夕夜还在别人家待,你像不像话?”“小孩嘛,让她在这玩啦,你看有晶晶和胜言陪着她。”

  “俺大姑都说了,让我在这玩。”我说。母亲狠狠剜了我一眼,“那你以后都不要回家了!”我不假思索地说:“好啊!”几个大人都笑。母亲也被气笑了,点着我的脑袋说:“你呀,就是乐不思蜀!”

  新衣服一向是过年才有的。在除夕前一天,把从头到尾的新衣服摆在床上,就等着睡一觉起来换上它。除夕当天一起来,我就穿上新衣服,大吃大喝大跑。最期待的还是晚上。晚上我们跑到空地上放孔明灯、看烟花。那时放灯放烟花是很常见的事情,大概八九点的时候,各家都摆出烟花爆竹,整个天空都被照得亮堂堂的。几十只孔明灯乘着风飞上天空,慢慢地变小、变小,像一颗颗移动的星星。那时许的愿还没有那么具体,十几年来都是“永远幸福快乐”。

  但是,愿望毕竟是愿望。

  大年初一,我很早起来,呼出的白气就像一缕缕炊烟。喝上一碗热腾腾的糖稀饭:蜜枣、小米、红薯放在锅中慢熬,撒上碎碎的白糖,浓郁的香气混着甜味。喝完粥整个身子都暖了起来,然后扛上大包小包的礼品去走亲戚。大人总是在推推搡搡。“拿回去吧。”“不要,你留给你小孩吃。”“俺家有。”没有八九个回合是拉扯不出结果的。

  过年大家不可能闲着。一家人、一村人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够重聚。年纪大的喝喝酒、打打麻将,年纪小的就约着一起跳格子、跳皮筋,玩着玩着身上的新棉袄就扔在雪地上,最后竟然被雪覆盖了,于是又忙里忙慌地找,不然少不了一顿骂。

  这种喜庆的气息会一直持续到正月十五。那时在外打工的人陆陆续续走了,他们就像飞鸟一般,四散到各个地方。而辈分大的老人就像树一样,根深深地扎进乡村的泥土里去。树有落脚,但走不远;鸟四处飞翔,但居无定所。而“年”则是将漂泊和归宿连起来的一缕薄薄的炊烟。

  门前堆了一个年头的雪也开始慢慢化了,地里又冒出一茬茬青色,家里又变得冷清了起来,于是我又开始盼望着下一次过年。

  责任编辑:曹竞 毕若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