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多清贫”。看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床头屋漏无干处;想陶渊明,环堵萧然,不蔽风日,短褐穿结,箪瓢屡空。物质的匮乏,紧追其后。然仔细品味其诗文,细听其心曲,却总有一股异样的丰盈与从容流淌而出。这丰盈不系粮仓,而居心魄;这从容不牵涉外物,而生于内。于是我们发现,一种奇观在历史的舞台上屡屡上演:外在的“贫”与内在的“乐”,竟然可以在一个人身上,从容地对坐,悠然地欣赏!这不是苦中作乐的强制安慰,而是一种选择,一种精神对物质的完胜。文人安贫,安的是对“道”的守候所带来的必然的、对世俗繁华的清贫、疏离;文人乐道,乐的是在这守候之中,对生命本真丰盈与自由的体认。
安贫乐道,这清贫之安然之乐,它的根系,生长在哪里?
一是因为心思专注于一件事物,心灵因此自足。当一个人的志向、心思、神意,全部投注于对“道”的探寻和持守,外物的贫富丰俭,便退而成为生命的旁白。孔子赞扬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这“乐”从哪里来?不是来自箪瓢陋巷,而是来自求仁得仁、体道悟道的精神之乐。心有所向,则外物不能扰。苏东坡流放海南,瘴疠蛮荒,食无肉,病无药,他能发现牡蛎的美味,跟小儿子一起笑谈“吞墨水”的典故,留下“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的旷达。他的乐,来自天地造化的厚赐,来自文字文章的创造,来自荣辱得失之外的坦然成全。心灵因为专注于更广大、更永恒的事物(学问、艺术、天地大道)而变得饱满丰盈,那方寸之间的宇宙,足以对抗世间所有的冷凉。物质的“贫”,在此反而成为一种过滤,过滤掉芜杂的干扰,让精神的灯火,莹洁清朗。
其二,成于疏远“欲”,生命因此轻松。安贫,某种意义上,是主动与太多的物欲做了告别。文人不是不食人间烟火,他却识得“少则得,多则惑”的真谛。太多的物质占有,意味着太多的束系、太多的焦虑、太多的“心为形役”。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他“既耕亦已种,时还读我书”,在“贫”中,他收获了相伴家人的温馨、领略田园的逸趣、读书“俯仰终宇宙,不乐复何如”的读书之乐。那乐,源自对生命节奏的重拾,对“真意”的不断寻找。刘禹锡身处陋室,却自傲于“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的生机盎然,陶醉于“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的高雅情趣,最后宣告“何陋之有”。这“不陋”的勇气,正来自对精神价值的坚定确认,对“素贫贱,行乎贫贱”的坦然承受。疏远了无休止的物欲追逐,生命反而卸下了包袱,在清简中获得了自在与轻松。
其三,耀于“名节”,选择便拥有了高洁的依托。文人的“安贫”,多与“守道”“持节”相连。这“贫”,有的时候不是无能的他所表现出的“困顿”,而是选择上“正道”之后的必须“牺牲”,是勋章,是证明。伯夷、叔齐不食周粟,饿死于首阳山,他们的“贫”乃至“死”,是他们维系自己政治清高的极端表现,他们的“乐”(或者“安”)是求得了他们所求的,问心无愧。朱自清宁可饿死,不领美国“救济粮”,这选择背后的“贫”与“危”,是民族气节的响亮回音。这里的“贫”不再是经济状态,而是精神姿态,是不屈、是不俗的“宣言”。能“安”于此,是因为有更重要的东西需要维护——比生命还重的“义”,比温饱还贵重的“节”。这种选择带来的感觉是“尊崇”与“高洁”,由此产生的是深沉的、悲壮的“乐”,是一种践行信仰后的心境,是一种人格完成后的恬淡和宁静,是不靠锦衣玉食、金言玉语所能换取的内心开放和明亮。
所以,文人所谓的“安贫乐道”,并不是在颂扬“贫”,更不是无能者的自我安慰。这是一种深刻的价值排序:将精神上的丰盈、人格上的完整、心灵上的自由置于物质享受之上。这是一种对自己的“修剪”,修去一些复杂的物欲,让生命之树枝的主干——对“道”的坚守与“持节”,裸露在阳光下,且得以挺拔伸展。
他们的“陋室”,回荡着与先圣畅饮的玄学;他们的“短褐”下,跳动着一瓣与日月同辉的雄心。一箪食,一瓢饮,饮的是千秋诗文;环堵萧然,堵的是偏安风骨。这“贫”,这“乐”,是中国文人精神世界里,一道特殊的风景:以最简单的物质底色,画出最绚烂的生命灿烂。这灿烂的花蕊,穿越岁月,依然能让后世在红尘中,偶尔路过会嗅到,那一缕来自灵魂、清澈而冷冽的扑鼻香味。它告诉世人:心安之所,道乐之境,贫何妨?
见习编辑:赵小萱
责任编辑:周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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