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家三口,拣了处开阔草坡放风筝。往上,是条僻静公路,往下是长长的河流。附近有零散几组游人,看花的,放风筝的,发呆晒太阳的。
春风徐徐,风筝轻松高飞。仰面看去,太阳光晃得眼睛酸涩。我坐看爷俩操控风筝,低头时随手掀起面前一块石头。只一眼,我便大骇着丢开去。这分明是个蚂蚁王国,被我无意间扰动,潮湿土层上,密密的蚁群蠕蠕而动,更布着白花花一层蚁卵。
底层一部分暴露出来,带出不少比米粒小很多的卵粒,晶莹透亮。爷俩凑近过来,我描述石头底下的情形,儿子说想看看,我说:别再动了,蚂蚁们已经够乱了。他再问:要不把石头重新摆好?我略一思索,说:就这样吧,不再打扰或许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我歉疚于这无意中的破坏,遂蹲在一边,用身体遮住阳光,看蚁群抢救蚁卵。
不断有蚂蚁从底层爬出,互相碰碰触角,便去寻找卵粒。这是极普通的黄褐色蚂蚁,小时候,它们随意出没家中各处,结成细细一线,寻找食物。一次,我用馒头夹白糖吃,糖粒掉进凉鞋缝隙,蚂蚁寻味而来,狠狠咬了我脏兮兮的脚趾。
那样的疼痛不足以让我心生恐惧,蚂蚁们只是童年时玩弄观察的对象。我蹲在地上,用小树枝拦截一只独行的蚂蚁,它左突右奔找不到出路。或是将蚂蚁拈到树叶上,看它在边缘焦虑张望、如临深渊。蚂蚁们总是忙碌的,似乎有好多事情急着去做。它们在我设下的陷阱里四下逡巡,不一会儿,就被我忘在一边。
妈妈会在潮湿的厨房角落喷洒一种很香的杀虫粉剂,或者干脆煮一壶滚水,猛地浇在丛集的蚁群上。这群哑巴生物立即停止爬动,轻轻漂浮于水流之上。
偶尔兴起,我会在蚁穴边放上剩饭粒、碎饼干,看它们急吼吼围过来,心中生起施舍者的满足感。还会捉只肉虫丢进蚁群,很快,它被咬得翻身扭动,却如何也甩不脱密集的小而有力的颚。
或是因为低贱,数量极多、所需极少,蚂蚁才有着无比强悍的生命力。当童年所见的许多生物逐渐减少消亡时,它和蚊子苍蝇一道,仍然牢牢驻扎在我们身边。儿子小的时候,会与我童年时一样,对着蚁群低头研究半天。蚂蚁们仍然跟从前一样,忙忙碌碌,毫不偷懒。
在我身体遮出的阴影里,抢救工作紧张进行。一旦发现卵粒,蚂蚁便轻轻叼起,转身往石头下爬去。石头上莹白的卵逐渐减少,我一边欣慰着,一边又担忧会否有卵被遗漏。一批批蚂蚁来来往往,井然有序,最终连卡在石缝最隐秘处的卵也被衔回地下。
若是退回去30年,我会毫不犹豫地将石块掀个底朝天,要细看密匝匝的卵如何排列,寻一寻肥胖的蚁后,目视整个蚁国的混乱抚掌而笑。只是人到中年,经历种种变故,如今,我并不觉得人比蚂蚁高明多少。童年时,不过因为好玩,我将蚂蚁的城池颠覆过无数次。如今,我对蚂蚁生出同类般的同情。劳心费神地营造家园、谋划未来,可能瞬间就被摧毁。而蚂蚁最让人敬佩处,是它们的前赴后继、不屈不挠,无数劫难挡不了繁衍的势头。当那些大而聪慧的生命挥手离去时,蚂蚁仍是地球物种中兴盛的一族。
面前这块石头,从泥土里翻出的部分很快晾干水渍,似乎压根没被移动过。蚁卵已经悉数抢回,但地下王国一定还在紧张修整。
我担忧着,石头被我掀动,焉不会再被另一个人翻起?届时又迎来另一场灾难。地下密集复杂的房屋街道、搜集堆积的食物、白生生的蚂蚁婴孩,都跟人类世界一样,倾注一城一国的心血。
我渴盼自己懂得蚂蚁的语言,告诉它们,另择一处安全地域安置族群吧。若真可以对话,蚂蚁会告诉我什么呢?它们个头微小、生命短暂,但毕竟在这地球上繁衍生息的岁月远长过人类。或许,一只垂垂老矣的蚁族长老会攀着衣襟爬到我耳边,严肃地说:“人类呀,你们也要学会敬畏!”
见习编辑:赵小萱
责任编辑:周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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