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常常被看见,在树梢,在屋顶,在静阒无人的长街。

  明亮的、隐匿的、厚圆的、单薄的。

  我在很多地方见过月亮。

  小时候,家乡的月亮是又大又圆的。穹天之上静谧无边,像一片蓝汪汪的海,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只有水涔涔的一捞月,如玉如雪,皎白圣洁。它不被遮蔽、不被隐藏,就这么光明磊落地高悬于天,洒下的万里光辉如同扑簌簌落下来的雪花,盖到大地上形成白茫茫的一片。

  乡下,夜里活动甚少,我们一家常常坐在天井里纳凉。托这片明亮的月色,我们不必点灯,天井里也十分亮堂,母亲往往哼起当地的歌谣:“月光光,照地堂;年卅晚,摘槟榔……”父亲则大咧咧地敞着两条腿,手里捏一把蒲扇细细地扇风,又忽地指着天上的月亮问我:“你知道月亮上面有什么?”

  “有什么?”我以手作望远镜,双眼瞪大,除了一轮圆白清澈的大玉盘,什么也没瞧见。我诚实地摇摇头。

  “看到那团黑影没有?古时候……”父亲不再卖关子,开始娓娓道来。

  于是在父亲的口中,我听到了嫦娥奔月、吴刚砍树的神话故事。渐渐地,我看月亮的时候,也仿佛觉得那上面有一团阴影,倒真像一棵硕大无比的桂树。我对月亮也因此生出了许多神往,幻想有一日我也能飞到上面去,见一见那顾盼生姿的仙娥和灵巧的玉兔,还有长在月宫中的桂树。只是听闻广寒宫素来寒冷,不知我能不能受得住?

  有时候,我也会和月亮赛跑。奔跑的时候,耳边带起一阵哗啦啦的风声,我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样,指着月亮开心地笑:“月亮追着我跑!”无论我走到哪里,月亮总像一条小尾巴,怎么甩都甩不掉。于是我将两只手臂甩在空中,腿蹬得飞快,一定要把月亮甩在身后。跑累了,我停下来喘气,满脸通红,回头一看,月亮还是高高悬挂,并没有被甩远。

  一年又一年,时间悄悄流逝,眨眼就到了离开家乡的时候。

  那是凌晨三四点,父亲开着车,我坐在后排,去赶一趟驶向远方的列车。这时候,竟是这轮月亮送我离开。

  在夜色中,一切都是未知的、看不真切的,遥遥的山路暂且隐匿在黑暗里,等待着我拔足涉险。天上的月亮红彤彤,出奇地大,像一只沉默的、严肃的眼,默默注视着天底下的一切。

  寂静沉睡的村庄逐渐远离,在我眼中慢慢地坍塌、缩小,复又消失不见。最后,只有这轮月亮还紧紧地跟在身后。

  这一次,月亮真的追着我跑了。

  它时而藏在婆娑摇动的树影里,时而被远山遮蔽,漏出极其稀微的光芒,时而沿着群山的轮廓奔跑,速度之快,只能让人依稀辨出一点残影。但是不管怎样,只要我一扭头,总能看见它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与我相望。一直到天边泛白,车拐了个弯,月亮终于消失了。

  后来,我在扬州看到了这轮月。

  “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扬州的月,自然不必说,数来文人墨客早已在古诗词中将这轮扬州月的风情道尽。我见的,也是古人笔下的月。

  在瘦西湖畔、二十四桥之上,明月高悬于天,月光潺潺,流在瘦西湖的碧波中荡漾。湖边几簇柳树扮作婀娜的舞女,窈窕身姿随着温润的和风缓步轻移。此时此刻,月与水、与桥、与柳影,形成一幅独具江南水色的画卷。

  这是很好的景色,然而对我而言,也是极为陌生的景色。我来自地远偏僻的岭南,我的家乡没有柳树,没有小桥流水,没有精雕细琢的亭台楼榭,只有一丛丛野蛮生长的竹林,一座座难以翻越的大山,一条条逼仄狭窄的乡道,一切都是原始的、落后的、不尽人工的。所以我后来总想要逃离。

  毕业后,我不顾父母的劝阻,再一次选择背井离乡。

  我仍然是我,月仍然是月,而周遭的景色始终是换了一番。这一次,它离我很远很远,仿佛在天之涯。

  如今,我在繁华都市的一隅,只有在短暂地忙里偷闲的片刻,才会抬头看看这位老朋友。我已长大成人,而月亮也似乎长成了一个日渐佝偻的老人。

  我很少再看月亮,只有偶尔的时候才从窗户里窥见它的模样,生锈的铁栏杆框出一半影子,另一半则被城中村破败的高楼遮蔽。

  它如此孤独,周围没有星星,连云都不见,只有闪烁着尾灯的客机偶然划过,短暂地与它做一时的伴友。

  我读过很多的诗,起先是唐诗三百首,而后是千家诗;缠绵悱恻的宋词,我也读过不少,然而面对眼前这片月,我却吟不出一句。

  实在是因为——这是极平常的月色。它既不皎洁,也不明亮,甚至于稀薄、黯淡,并且不圆满,与我儿时看到的月简直“两模两样”。

  这时候的我已不是幻想云端上的天宫桂魄,所以自然对这月亮也不再抱有诸如此类的神话遐想,而是在生活里,被千丝万缕、密不透风的一桩桩一件件缠绕,只顾着埋头看脚下的路。我迫切地想要在大城市里扎根驻留,繁华都市的霓虹灯绚烂多彩,又怎是一片皎洁明月所能比拟的呢?

  我想,我看月亮时,大概再也没了儿时那样的好兴致了。

  然而,今年4月,家中父母出了些意外,顾不上别的,我连夜搭车赶回去,那一天夜里没有星星和月亮,只有一路飞溅的雨水和震烁的闪电映衬出漆黑的天幕。见到我的那一刻,父母的脸上明明结满了忧伤,却仍旧故作轻松地说他们一切都好,颇有些埋怨我大费周章地专程跑回来。我笑笑。

  我又一次看到这轮月亮了。那大概是晚上七八点的光景,一轮明月徐徐升至天际,中心一点白,晕着一圈橙黄色的光晕,像老式灯泡发出的光芒。它虽然离我遥远,却无端让人感觉出一丝暖意。我愕然地望着这片月亮,只因我竟从中认出了几分从前的模样。

  屋子内,刚出院不久的母亲卧在沙发上,闲适地刷着手机;父亲闭着眼,在一旁听着一台咿咿呀呀的收音机。

  成长的代价是聚少离多、相顾无言,只有在辞旧迎新的日子里,我们才能短暂相伴,过后又匆匆分别。如今,接二连三的变故却让我们同时都慢下了脚步,停止去追逐那个飘忽渺远、让一家几口四处奔波的未来。

  我踱步进屋,母亲问我做什么去,我答她:“看月亮去了。”她笑笑,又问:“好看吗?是不是比外面大城市的月亮还好看?”

  她放下手机,直起身,不免回忆起从前我与月亮赛跑的糗事:“我记得你小时候呀,总以为月亮追着你跑……”

  她说起这些陈年旧事来,扬着两道眉毛,面上带着愉悦,看我就像看两三岁的孩童。这时候,她似乎忘却了身体上的疼痛,忘却了我们曾因为什么而大吵一架,心满意足地依偎在一旁,说些其乐融融的往事。

  原来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它会一直追着我跑,从来没有离开过,也从来没有变过,只要我还站在这里,站在故乡的这片土地上,它就一定会出现。

  我不再张皇迷惘。我知道在我的心底,也有这样一轮明月,它注视着我并目送我走向远方,也一直停留在原地,等待着我这个远方的人归来。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