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少这样认真地看一张照片。

  照片是一张拓片。一张宣纸上,除东南角外,其余三角染墨,深浅不一,散落几处图画。说是图画并不准确,更多是线条和点状的勾勒印迹。点状如星星排布,线条是扭曲的花纹,还有笨拙的人形图案。其中一眼能看出的是几块“田”字印迹,勾勒“田”字的线条横平竖直,非常规整,但是并不是真的“田”字,而是像“田”字的方格。其中三四处“田”字里多了两笔横竖的直线,成为九宫格。另外一处“田”字的四格里刻了米字型图案,如一个乡下儿童玩耍的棋盘。紧挨这个“棋盘”的东边刻了一个小圆圈,圆圈里有个“十”字。圆圈向东,有个“凶”字形,凶上面刻了一个圆点点。向东一个空心圆圈,圆圈东侧连了一横,一横上下两个圆点点,组成一个完整的如古老钥匙样的图案。

  图片原始、粗劣,如不细看,就如一个小孩在宣纸上泼墨,又在泼墨处随手留下的图案。画片主人的介绍说:“这张宣纸足有七八个平米,我们3个人拓了八九个小时。这是我们方城的岩画,大家如有兴趣,下午可以去看看。”

  这次河南行前,我没听说过方城这个名字。从平顶山来方城的路上,我问同行的老师,她说:方城这个名字应该起源于楚国,大概是古人崇尚“天圆地方”生存智慧最明显的体现。

  我知道河南诸如方城这样的地方,皆有厚重的历史,悠远的人文,但是我不知道方城有岩画。

  岩画应该是一种艺术的呈现方式。“区别于工具制作和劳动过程,原始人类的意识形态活动,亦即包含着宗教、艺术、审美等等在内的原始巫术礼仪……”李泽厚在《美的历程》中如此说,“如同欧洲的洞穴壁画。”

  我没见过真实的岩画,所以当得知可以看看时,我积极响应。此处离县城30多公里,车子在乡村道路上几次折返,花了一个多小时,才终于在一个缓坡的土路停下。

  “岩画难道不是在远处的大山上吗?”我们不禁问道。停车地方是一处低矮的山丘中央土道,道路上下都是麦田,从道路往下数百米,是一条不算宽敞的河流,枯水期,河水孱弱,不远处一座桥梁桁架河上。

  主人没有多言,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走到道路旁边几块岩石边,冲大家招手:“就是这里。”

  很普通的庄稼地,很普通的岩石,灰褐色的,在黄色的土路边沿并不明显,周边都是麦地,几块较为完整的石头旁还有很多散乱的碎石块,或是被农人垦种砸碎的,或是风吹日晒雪冻水淋成为泥土之前的形状。

  走近岩石,并没有看到明显的岩画印痕。“拿点水来。”主人吩咐助理。浇上水洗去浮尘之后,才隐隐约约看到印痕。“这是鱼吧?”“这是鸟吧?”“看不出是人啊。”大家看到显现出来的印痕轮廓,皆是狐疑。

  应该是人,而且其中一个是男人,另外两个是女人,或者是一个成年男人,一个成年女人,带着他们的孩子。这种判断难有依据,多凭感觉,但是这种感觉又很真切。男人体型壮硕,双腿、脚具足,两腿之间有一物突兀,上半身根根肋骨从脊柱两侧分开,一侧10根,一侧9根,可能两侧原本一样多,因为日久风化缺失了。另外两个我判断是女人,腿之间无物,体型较大的女人一足缺失,胯部有3个方格,不知想表达什么。胯部上面应该是腹部,呈倒挂的钟,腹部中间竖立一个椭圆形,如劈开的桃仁,应该是腹中孕育有胎儿吧。上身简单,只勾勒出5道粗略的线条。和男人比,这个女人胯部及腹部丰富,手臂、双腿、上身就简单粗糙得多了,而另一略小的人形更是简单。三人头部都如桃子一般的形状,顶部如桃尖。

  三人脸部构图略有不同,女人和小孩脸框内都是三点刻痕,上面两点,下面一点,如表情包里的笑脸,男人脸上四点,上面一点,底下四点,如多了一只二郎神般的神眼,更多了一张裂开的大嘴。

  整个图画线条和构图虽然简单,但是表情却很丰富,女人妖娆,孩童稚拙,男人咧嘴大笑。

  3块岩石底部相连,表面有浅浅的裂缝,除了这块以人形为主的岩石外,另两块岩石基本连在一起,只在中间部位有道浅浅的沟壑,其中最大一块刻着不同的“田”字形状,以及串串如星链般的小圆点,最小一块却是一堆看不懂的花纹,如纠缠的草,或是看不懂的某国文字。

  其实能说得这么真切,全靠主人与其助理先前八九个小时的努力,拓在了宣纸上。真靠近岩画,只能用手摸出深浅不一的图案形状,心中不免担心,就这样毫无保护地袒露在普通的麦田中,在灰扑扑的土路边沿,会不会有一天被破坏,被风化在沧桑的风雨中。主人说:不会,已经备案了。同行的人也笑着说:怪只怪河南文物太多了,你没听说河南巩义宋陵以及神道两侧的石像生就在麦田之中吗?还被人戏称是“麦田里的守望者”。

  好一个河南啊!这脚下层层叠叠的黄土,就如上古到今的史书,翻开每页,都有着厚重的分量。后来人翻书,拂去书页上的浮尘,露出的不只是遗迹,更是时光一层层堆叠的故事。

  后来查看照片,知道这是河南方城县袁店回族乡一处无名山坡上的岩画。主人又安排去另一处,车程半个多小时,在一处寂寂低矮的小山坡停下车。穿过一条杂草丛生的小道,看到灰褐色的岩石呈块状、圆状交错分布,占地大约数百平米。小路靠近岩石的尽头处,立一块大理石碑,上有几个朱红大字:“小杨庄岩画”。靠近看,是“方城县不可移动保护点”,由方城县人民政府竖立。

  因为没有拓片,岩石上的图形看不清楚,只能约略感觉粗粝岩石上分布一些圆形、方形等不规则图案,刻痕深度较为一致,让人明显感觉不是自然形成。

  资料显示,2010年方城籍考古学者马宝光回乡探亲,意外在这片丘陵间揭开了中国“中原岩画”的神秘面纱——小杨庄岩画,这部刻在石头上的“无字天书”,从此进入公众视野。随后的普查震惊学界:方城全县13个乡镇散落着2000余处同类岩画。

  关于这些岩画的解读,最具代表性的是“史前星图”与“祭祀密码”。这一点我是相信的,如果说石器是生产工具,属于物质生产的产物,那岩画则是精神生产、意识形态的产物。关于石器的制作,蒋勋在《美的沉思》中如此说:“原始人类利用摔凿、碰砸,在产生碎裂的石片中选择适用的石器,到用石锤击打石器,修饰改变器物的造型。”既然石器可以摔凿、碰砸而成,那应该可以用同样的方式制作岩画。物质生产和精神生产,前者是与种族繁殖一道构成原始人类的基础,而后者则是包括宗教、艺术、哲学等胚胎在内的上层建筑。如原始陶器上不同几何形状“装饰品”一样的岩画正是“人类社会意识形态和上层建筑的开始。它的成熟形态便是原始社会的巫术礼仪,亦即远古图腾活动。”(李泽厚《美的历程》)

  清代学者章学诚在《文史通义》中提出“人心营构之象”:天地万物是“自然之象”,而人类通过心灵“经营、构思”创造的“意象”,才是文化与艺术的灵魂。英国学术专著《艺术的故事》开篇即说“没有艺术这回事,只有艺术家而已。”凿出小杨庄岩画的先民也是真正的艺术家。当他们在那远古时代,仰望星空,用双手在岩石上凿刻出这一幅幅图形,是否正在借助星空之光度过这寂寂暗夜,期许巫神力量帮他们抵挡猛兽洪水。

  回想站在小杨庄那低矮的山坡上,近处风吹白杨,树叶轻轻抖擞,眼前是大片的麦田,对面是苍茫的山,那山之后,似是有先人站立,在落日的余晖中,看风从历史深处吹来,拂去这中原大地上曾经的忧伤、哀思。如今,他是如此沉静,看这远近村庄中炊烟在风中袅袅升起。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