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柯在《别想摆脱书》中说：“书就如勺子、斧头、轮子或剪刀，一经造出，就不可能有进一步改善。你不能把一把勺子做得更像勺子。”

　　也就是说，“这些东西一开始就臻于完美，没有改进的可能。”

　　这些年我还没有从哪本书里读到过对书如此深情、如此智慧，又如此鼓舞读书人、爱书人之心的话。这些话让我激动，使我感动，同时交给我一份沉甸甸的信心——更是对书的信念。

　　很早就有人预言，书会消失，阅读的人会越来越少。随着互联网的崛起，这种预言似乎得到了印证。现在看来，这无疑是过于悲观的论调。身为一个热爱读书，甚至痴迷读书的人，书的消失对我将是一个多么沉重的打击啊。书，一个人是无法去造出一本书的，而书一旦消失，如此脆弱而无种种资源的这一个“我”是永远无能为力的，又有什么能够弥补书的消失呢？

　　任何的纸张都是轻飘飘的，上面印上字，它才变得有重量；将它装成书，它才像砖块一样成为智慧和美的建筑物，可以抵挡时间的侵蚀。然而，当越来越多的人说书会消失的时候，我也动摇了，甚至担心已经放在书柜里的那些书很快会变成一堆堆纸灰，会被风吹走，会在我离家外出几天时“神秘失踪”。

　　我早已不读书了，我早就摆脱书了——这种话我不止一次听到过，不由让我困惑和痛苦。我已经不敢坦然地说自己是个读书人、爱书的人；当别人以财富多寡来论成败的时候，我更不能自然地介绍自己已经拥有收藏了多少本小说、诗歌、童话、文学评论和某某的文集。

　　这些都不是书带来的，都不是书造成的。

　　茨威格说：“它们竖立在那，等待着，默不作声。它们不拥挤，它们不呼叫，它们不企求。”

　　是我的脆弱、无力和怀疑让书蒙羞，但它从不怨我，反而更爱我，给我隐秘而源源不断的力量。在上高中的一段时间里，我甚至抛弃了一些再也收不回来的藏书，因为我愚蠢地认为阅读和写作不会给我带来成功和幸福。是我对不起书。现在我才明白，当我摆脱书的时候，等于放弃了自己生命里最宝贵的一部分。

　　现在我感谢书！“书，你们是最忠诚、最沉默寡言的伴侣，你们总是准备着随时听命，你们的存在，就是永久的保存，就是无穷无尽的鼓舞，我多么感谢你们啊！”（茨威格）——这也是我想说却从来没有说好的话。

　　我也感谢艾柯，一并感谢在《别想摆脱书》中跟他对话的卡里埃尔！他们给了我朦胧混沌中的光，甚至给了我一种读书人的尊严，虽然这种尊严我常常以倔强任性的方式表现出来，但它仍是尊严。我再拿起书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书的爱，还有自己的爱。艾柯在这本书中说：“书优越于文化产业近年来投入市场的任何产品。因此，倘若我必须挽救某些方便携带又能有效抵御时间侵害的东西，那么我选择书。”卡里埃尔接着说：“没有电，一切都会消失，无可弥补。反过来，当人类的一切视听遗产都消失了，我们还可以在白天读书，在夜里点根蜡烛继续……我们还总是有办法教孩子们阅读。”

　　我突然被一种难以言传的幸福击中，他们的话感动得我落泪。无论遭遇什么，我都还可以拿着书到天光里看，到烛光中看。手中拿着书，我仍有可能将孩子们招呼过来。残缺的世界得到修复，许多从内而外的重建皆由于书。书抚慰人心，不想讲大道理的时候，它依然有情。我靠书联系孩子们和世界，而且书给了我另一双眼睛和难以标注的通道。没有书，很多东西我难以理解，会被一日复一日地孤立起来。书不仅仅帮助我找到自己，它让我在最艰难最黑暗的时候也能看到更多。

　　我并不排斥电脑和网络，我也承认它们是伟大的发明。我也利用它们，我也感激它们，但我现在不会因为它们而担忧书和阅读的未来。书的“完美”是更为悠久的存在，它定将得到永恒的延续。艾柯在这本书中宣称：“书多方证明了自身，我们看不出还有什么比书更适于实现书的用途。也许书的组成部分将有所演变，也许书不再是纸质的书。但书终将是书。”

　　书终将是书！不可改善，不可替代。

　　当然，我的生命多么短暂，等不到书演变成其他样子的时候，我现在最先选择、最多选择的还是纸质书，最习惯阅读、最爱的还是纸质书。艾柯问道：“即便电子书在技术上最好地满足了各种阅读需求，用它来读《战争与和平》就最适合吗？我们以后会知道的。”他的读书习惯也较保守：“我喜欢旧的这本，上面有我用各种颜色做的笔记，它们构成了我当年每一次阅读的历史。”至于未来，卡里埃尔则说：“未来之所以是未来，就因为它永远始料未及。”那么就把这个问题交给未来的读书人吧，他们在他们的时代会知道的。

　　桑塔格在1996年给博尔赫斯写过一封信，称：“有的人认为读书只是一种逃避，即从‘现实’生活的每一天逃到一个虚幻的世界，一个书籍的世界。书籍不单单是这样的。它们是使人实现自我的一种方式。”虽说如此，她也担心书籍的濒临灭亡（“很抱歉，我不得不告诉你，书籍现在被认为正濒临灭亡”），但她仍旧在信尾深情而充满信心地告诉博尔赫斯：“我们当前正在迈进的二十一世纪这个时代将会以新的方式来检验灵魂。但你可以肯定，我们中的一些人是决不会因此放弃国家图书馆的。而你仍将继续做我们的庇护人和英雄。”

　　我们没有理由摆脱书，更没有理由敌视书。

　　然而我们有理由问一问：我们身边有多少像博尔赫斯这样的庇护人和英雄？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