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声响,近处的呼唤,究竟哪一声,更能撞进心里?
小时候,我对距离是没有感知的,认为世界上只有中国和外国,中国只有湖南和外省,湖南只有常德和外面,而与我有关的“内”,就只有这个山、这个坪,这一方小小的乡镇了。
对于我生于斯、长于斯的这一方土地,距离更是不值一提了。
屋旁一条窄而蜿蜒的石路连接两户人家。这条路还是父亲早年间一人搬着石头垒起来的,颇有愚公移山的气势,大概做“大事”的人都不拘小节,所以石路的阶梯钢琴似的有高有矮,浇淋上去的水泥也是虚张声势,过不了多久又攒起茵茵绿草了。这条路犹如一条细细的拉链,连起了远近邻里,问候、陪伴,还有各家的美食都依着这条拉链连在一起,慢慢传递。
“丫儿,跟我摘一摘蒿子啊!”姑婆一声喊,我便连忙从屋子里来到房前的稻场边上,一低头,就能和姑婆对上眼。这个时候实在是等不了,穿起鞋子就要跑到石路上。逢年过节时,每家每户都会炸素丸子。凉凉的老豆腐、胖胖的小米,挤挤挨挨地混杂在一起,妈妈不揉不搓,用手抓起两团,轻轻地捏起来,姿势分明不变,却让手中未成形的丸子旋转起来,最终变得圆润清秀,分外美丽。
这还不算完,妈妈会把炸好的丸子垒在簸箕上,垒成一座小山。这个时候,她会用瓷碗在小山脚下挖一个小坑,把碗也装得圆圆胖胖的,最后叮嘱我:“去!给你姑婆送一碗丸子去!”神奇的是,送到之后,姑婆总是让我等一等,带一碗她家的丸子回家。“不都是丸子吗?”“拿去拿去!我的口味不差的!”现在想来,一条路瘦瘦长长的,来来往往不知走了多少遍,倒不知是远是近了。
有时候,我会坐在稻场上吃饭,看着行走了一天的日头耷拉着步子,在桉树林做的“凳子”上坐下。桉树分外瘦长,也不横生枝蔓,只在树顶上显出一点点扫帚似的半圆形的树顶,它们紧紧地挨着,构成了一个看起来软软的、有着长条花纹的小高凳,让太阳落座。但毕竟没有椅背,不足以消解疲劳,太阳坐不了一会儿就又安然地泡在河里了。我将双手搭在老桥上,细细地打量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看着看着,又听见了有人在唤我的名字,原来在河水旁、山的对面,我的朋友小左在唤我。现在看来,在没有手机的年代,我们无疑是离得远的。
可那时的我们都不这样认为。“诶——你——你明天来找我玩!”“好诶——吃早饭就来找你!”“日头这样好,明天肯定不下雨!”我们都看不到山林、屋舍遮掩下的彼此,但都在努力拉长声音说话。看!我们看的是同一片落日。红红的晚霞落在我们脸上,原来是太阳在替我们传话。
彼时我世界的尽头,是一间白白的医院。我会给姥姥送饭,往往要一个人带着一碗润着油香的炒饭,爬一条长长的坡,完成我的任务。一路上需要花费不少时间,但是并不孤单,我甚至还会在心里列好清单,列举今天会遇到的人。路口的朱屠夫,会站在案板前,油亮的围裙紧贴在身上,没有客人的时候会打趣我:“去干什么啊!”马路对面的超市的老板夫妇晴天时会坐在门前,“早上好!”“你好你好!”两个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也是先声夺人,听到声音后一抬头就是揉在一起的笑脸。在医院门口,我就要张望着有没有好朋友突然出现,“等会儿我再回去吧!”这样一个个数下来,距离似乎也不算远了。
现在,我坐在大学的课堂里,故乡的消息敲击着我的心灵,昏黄的洪水呼啸而过,再也不复以往夏日的丰腴、冬日的娴静,不容置疑地给所有熟悉的一切都拉上帷幕。你们都下场吧!我看着它,只像看着无数个类似的新闻,直到视频里熟悉的乡音响起,浪花打着卷儿,一圈又一圈,晃得我眼睛发酸。可我不敢眨眼,我怕一眨眼,那些浪就会涌进我的眼眶,把一切都冲走。
走出教室,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丝细细碎碎的,落在脸上痒痒的,但也不至于湿了衣裳。我想,此时我与故乡大概在同一片雨下吧。校园里的日子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偶尔有初夏的暑气扰人安宁。只有这雨,像一根细细的线,从远方牵过来。远处的声音,近处的声音,落进雨里,也就分不清了。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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