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奶奶”给她女儿带孩子去,我已经3年没回那个家了。在我印象里,她一辈子都在付出,从未停歇过。

  她其实是我姥姥,但我觉得姥姥喊起来好生,就喊奶奶了。

  偶然的机会,我得以再次回家看看。一推开门,沉闷的空气伏上我的小腿,一丛粒子在凝住的光里缓慢绕旋;家具上都盖着防尘布,白苍苍的一片。

  曾经这里是最喧闹的地方,如今却安静得像被遗忘;一股熟悉的古朽味钻入鼻腔里,让我身子暖暖的,鼻头酸酸的。原来思念绝不是一种蓄谋已久,而是一场偶然,偶然地一发而不可收。

  阳台上有一张细溜长的凳子,这是奶奶教我玩“拉大锯”的地方。那天下午,也是这般光景,奶奶坐在那头,我在这头。她还年轻,脸上的褶子很淡,笑起来像水波晕开,夕阳侧着打上脸来,水面波光粼粼,柔柔的。她牵住我,我摇着她,我们手牵臂连,一会儿她把我拉到她那儿,一会儿我不甘心地把她的身子拉到我这边。我们一唱一和:“拉大锯,扯大锯;姥姥家,唱大戏。”她那土地般的笑声与我那脆梨般的笑声就在相互扯拉间浮动,连阳台的空气也变得甜丝丝的。

  我知道令我思念泛滥的不是这个凳子,而是它承载了儿时爱的余温。

  奶奶做的韭菜盒子是另一件让我难忘的事。

  清早,她去农贸市场买韭菜,喊着我一起去,但我喜欢赖床,总会拒绝。一个小时不到,她一个人拉着载满菜的推车来了。

  先是洗菜、泡粉丝,煎鸡蛋打碎盛碗里,为了让韭菜和粉丝吃满油味而本味不散,再加香油封香;再加入五香粉、盐,味道就定型了。她把前一天揉好的面团揪出一疙瘩,擀成薄饼,把馅子一和,拢一拢、压一压,就成形了。起锅刷油,煎出薄薄的焦黄色,那香气就从厨房溢到了我的卧室。我看着梅花纹的脆壳吞了吞口水,没来得及洗漱就开吃,鸡蛋的香和韭菜的香在口腔搭配着,给炸鸡都不换。

  她就静静看着我吃,手托腮把嘴角拉上扬,发着呆。我要给她分享,她就说早上吃了玉蜀黍、窝窝头,不饿。直到我吃完,她才缓缓张口:“以后你陪奶奶的机会越来越少了,家里人忙,都不来看我。你慢慢要长大了,啥时候能陪奶奶一起去菜市场买个菜我也就满足……”

  我知道,她总爱托腮,总爱想很多。但无论先想到什么,最后都会拐几个弯到她疼爱的孙子上。

  小时候,学校午饭后发的糖或者水果,我总会给奶奶留着。她总让我做最幸福的孙子,我也要她做最幸福的奶奶。

  如今我已经3年没吃过奶奶的韭菜盒子了,但韭菜盒子还可以做,味道还能不变,那口饱满的幸福感却一去不复返了。她用她的大半辈子换得儿孙有成,她也被青春所遗弃,属于我们的时光都一去不复返了。

  但爱会超越时间,超越距离,不管绕几个弯,总能再想起彼此。想起那天奶奶的脸,我的心底泛起阵阵思念的涟漪。

  责任编辑:曹竞 毕若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