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中，老式电视机里戏曲咿咿呀呀的唱腔穿过岁月幽径，在多年后的下午再次抵达。黄沙砾石碰撞出的腔调，携一路风尘，在空阔的舞台上，静静与我对视。

　　那时尚小，外婆家老式电视机的年纪比我大不少，每当它咿咿呀呀唱起戏，两步开外的椅子上一定有外婆端坐的身影。不知唱的是秦腔还是黄梅戏，只觉得声音如同细细的银针戳进脑袋，听不懂的唱词扯得我头皮发紧。电视屏幕那端的舞台虽然璀璨而遥不可及，可也抵不住陈旧乏味：传统乐器。花脸。比外婆还老的戏。无论哪一点都与年少追逐的时尚和流行毫无关系。隔着屏幕的舞台，遥远的故事，对于少年来说是充满矛盾的两端，一边是对舞台的憧憬，一边又是与自己无关的热闹，是极力想摆脱的旧事物，是与不够“洋气”的传统文化拉开的距离。

　　许多年后，舞台在眼前缓缓伸出邀请的手，我成为舞蹈演员，在曾经遥不可及的舞台上，在璀璨的聚光灯下肆意追逐年轻人的时尚和流行。那时正值欧美文化和韩流盛行的千禧年，耳机里充斥着重鼓点的欧美音乐，与大家一起追大火的韩剧，学画韩式妆容，梳齐刘海的发型。舞台上更多的是新鲜时尚的流行舞，音响中是嘈杂的英文歌，那些咿咿呀呀的唱腔似乎与童年一起退至时光深处了。

　　我从舞蹈演员一路走到编导，像小时候希望的那样，在追逐潮流的路上一路冲刺。每次编排时，我都竭尽所能找到最流行的音乐，动作更是争取每一小节都融入当下的流行元素，整个舞台无论是调度还是灯光都紧贴时尚元素。场场演出走马灯似的一闪而过，像是被人刻意拨快了时间的指针，细细看来即使每一帧画面都不同，但似乎又有什么东西一直在重复，在原地转圈。

　　那时并不知道，戏剧让我们回溯的同时也终将教会我们回归，传承和赓续。

　　年少时追逐的潮流在重鼓点的音乐上高高跃起又落下，不断加快的节奏以及浮夸的动作一并加速审美疲劳，舞台上千篇一律的表演很轻易就滑入倦怠期。10年在历史长卷中不过短短一瞬间，潮流如一阵风吹过，也如潮水涌起又落下，如水进入水中，最终了无痕迹。

　　汹涌的河流最终沉淀下来的才是真正的金子。泱泱中华千年文脉之中，历经数次变革与磨难也终究未曾熄灭的火火焰，长久而静默，从不迸发瞬间的闪耀也不曾被任何冷雨浇熄。我尝试安静下来，摒弃潮流与浮夸，将目光转向传承千年仍未腐朽的文化，顺着文脉，触摸到中华厚土之下沉沉跳动的脉搏。

　　在从前的编创中，我曾用大段的时间去思考怎样让舞台更酷炫、更前卫，怎样通过极具冲击力的舞美和灯光特效抓住观众的眼球，配乐更要紧跟潮流。可我越发觉得这就像流水线上复制粘贴的工业产物，疏离而冰冷。

　　我试着用笔寻找最本真的文字，倾听最古老的声音，将目光转向那些被时间收藏的珍宝，打捞被灰尘湮没的故事。我的笔不再一味追逐摩登，不再强调宏大叙事，我将它从高高的桌面取下，带着它走到每一个人身边，细细挖掘表象之下深埋着的人性微光，将它作为整个剧目的灵魂——它也许微弱，但却炙热。

　　戏剧应该是有温度的。戏中的每个人也都该是个活生生的人。想起幼时听到的咿咿呀呀的戏曲，没有酷炫的灯光，没有电音铺垫，没有高科技特效，甚至想不起究竟是在怎样的舞台上表演，却记住了穿透耳膜的嗓音和活在戏中的人，每个人有不同的步伐、表情、妆面以及性格，就连锣鼓、二胡的喧响也能随时在耳畔起立。

　　于是我不再想着舞台，不再把舞台高高举起，也不再仅仅把它当作一场表演，而是想要重现一段时光。我用乡野自然的声响填补舞台的空白，来自大地的声音自带土地的辽阔，只需几个音符就能带我们走进旷野。

　　我把更多日常的瞬间搬上舞台，边防战士坚毅的侧脸，追捕时警察的身影，救火时消防员的汗水、爷孙二人的温馨时刻或者火箭发射时技术人员眼底的泪光。当演员进入故事中，真正成为活着的他们时，观众也成为了他们。

　　某个历史剧目，主要讲述革命先辈奋斗的历史。当年的生活相距我们甚远，没有战争年代的真实经历没有代入感，可大家还是宁愿一遍一遍做剧本围读，一遍遍将自己尽可能置身于当年的情境中，反复摔打倒地，哪怕膝盖青紫流血，脚腕红肿也不愿通过灯光特效走捷径。戏剧落幕，剧场久久静默，在场的所有人重走了一遍先辈们的来时路，而先辈也借助大家的眼睛又一次看到了这盛世。也许这就是戏剧的双向奔赴吧，能让先辈们在舞台上重生，让他们的事迹被更多人看到，能让他们活在后代的记忆中，我很荣幸。

　　还有越来越多的非遗项目在舞台上被大家看见，被更多人看见，被世界看见。当京剧、秦腔拂去尘埃，像千年来的千次万次一样从容走上舞台，大家被唱、念、做、打扎实的基本功震惊时，当敦煌飞天的琵琶一次又一次在舞台上被举起，人们感叹于文化的博大精深时，当大家惊叹于木偶的工艺与变脸木偶戏的创新时，华夏大国的文脉又一次在时光中延续，中国优秀的传统文化卓然挺立在世界的舞台之上。

　　舞台上戏腔响起，携一路风尘，带着黄沙砾石碰撞出的腔调，在空阔的舞台上，静静与我对视。仿佛多年的老朋友一直在舞台前方等我，轻点我的额头，教会我回归、传承以及赓续，又轻轻诉说戏剧的真谛。

　　声已入戏。身已入戏。生已入戏。

　　责任编辑：宋宝颖 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