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友婚礼的时候，我们宿舍6个人只有张维没来。晚宴上，我正在手机里处理老板突然派的工作，却听见一个陌生的宾客问，一个宿舍的，怎么就他没来？语气似乎有些挑衅。

　　我心烦，随口说了一句：“他在寻找遗失的古调。”其他舍友惊讶地看向我，那人也尴尬地笑笑：“你们学中文的，说话就是高深。”

　　张维在我们中文系算是“神人”，高考高分低报，可读了大学后经常上网，期末自然就挂科了。我劝他两句，他不爱听：“中文系，随便上上就好了。”有一次他还吹嘘要带全宿舍去旅游，结果一周后给大家发来一个安装程序——原来是带我们去游戏里的某个奇幻大陆。

　　一次古代汉语课讲声调，老师讲得声情并茂，一度效仿叶嘉莹先生吟诵。张维正看着网络小说，对我说：“你看这段穿越，我也能写。”彼时教室寂静，全班正沉浸于吟唱的余韵中，听到张维的话，哄堂大笑，等着他挨骂出丑。老师倒是清淡：“古人说话和我们现在其实不一样，穿越小说里的主人公回到古代大概率无法进行口头沟通的。这是这类小说常见的谬误。”

　　或许是老师的宽容，张维变得沉默，也不再看小说，难得听完了整节课，还借了我的笔做笔记。当我以为他浪子回头，可回到了宿舍他依然忙着在网上聊天。只是那晚，我起夜时听见他聊天的内容，不是哪个游戏里的人物，而是“中古音”“上古音”之类。

　　此后，张维真的变了，上课都坐第一排，他说这是督促自己不要睡着。尤其是古代汉语这门课，他像是魔怔了，不仅经常课后追着老师问问题，还把从前放游戏盒带和手办的架子填满了音韵学的书籍，那些书名什么《切韵》《广韵》的，我们看了好几眼才能猜出个大概意思。

　　有一次我正躺着玩游戏，他让我用潮汕话读几个字。“你们有8个声调呢，很接近中古音，真羡慕。”我调侃他：“我怎么记得刚入学时，某人还笑我是南蛮子。”他并不露愧色：“南蛮这个词，用潮汕话怎么读？”起初我们对他的变化感到欣慰，可他几乎脱离了宿舍集体活动。组队游戏时，他说约了老师去语音实验室；宿舍聚餐时，他却跑去别的大学听讲座。我们问他，你到底在忙什么，是要考研吗？他却说：“我要寻找遗失的古调。”

　　大三那年，张维把挂的科目重修了，大学英语四级也过了，原本岌岌可危的学位证终于“面目清晰”了。我说去搓一顿庆贺一下，他却一脸惆怅，坐在床边手指不断打绕：“我家不让我考音韵学。”

　　我们面面相觑，张维倒抬头看向我们，似乎想从中找到一张支持他的脸。我说：“只要你想考就去考。”我们嬉嬉闹闹，推搡着他一起去小吃街吃饭，直到夜深。回到宿舍，舍友都睡了，我听到一些细碎的声音，“日、月、血、别、泣……”都是在普通话里失去了入声的字——他在放我录给他的潮汕音调。小小声，他跟读也小小声，重读一遍的时候又读到“泣”字，停住，像是一团眼泪噎进喉咙。

　　我们给他满满的书架拍照，将他在实验室辛勤的模样拍成视频，到最后甚至请老师写了一封推荐信。天真的我们以为这样必能打动他经商的父母，但张维却告诉我们，他不打算考语言学了，要学计算机。

　　为什么呢？我愤然，也不解。他说，学计算机也可以研究语言。我们只觉得他是扶不起的阿斗，白费了一番心血，也就冷了心，不再关心他。临毕业，我们也没听到他考研上岸的消息。散伙饭那天，张维说要出去旅行。我敷衍地点头，像他说过带我们去游戏里的大陆旅行一样。他却说：“云南有个地方叫惊马槽，每每遇到雷霆暴雨，就会传出金戈铁马的声音，相传是诸葛亮征南蛮的战场声。”

　　我嘲讽他：“嚯，你家里人允许你研究民间传说了？”

　　他没有回答，继续说：“因为这个地方有富含二氧化硅的石英晶体层和具有磁性的铁矿，可以在特定天气下记录当时的声音，等再遇到相同天气就会释放出来。你们想想，那有没有可能中华大地上某块石头，也已经记录下上古音和中古音呢？那些消失的古调，难道就不可能找到吗？”

　　“所以你要去找这些石头？”这个问题我没问出口，因为张维反问时的声调并不上扬，反而带着一种坚定。

　　后来，在张维发的朋友圈里，我得知他考上了计算机的硕士，又读了人类学的博士。过一阵儿他好像在研究历史，又好像在研究机械和人工智能，每当我以为他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不务正业时，他就会突然在微信上问我某个字怎么用潮汕话读。

　　他没来婚宴，我们都不意外。我们几人干了一杯，想起毕业散伙饭，也是这么干杯的。那时我说：“说到底，你要感谢那本穿越小说，它给了你一个梦，一个寻找古调的梦。”

　　“说话文绉绉的，中文系真讨厌。”舍友调侃我，也调侃了自己。

　　“说真的，要是穿越古代，你们想做啥？”另一个舍友问。

　　“当隐世的富翁。”

　　“去发现新大陆。”

　　“去楼兰古国。”

　　“就想着楼兰美女吧？”我笑那个舍友。

　　“我想去听古人说话。就说一会儿话。”我想这会是张维的答案。他将来会不会为此发明一台时空穿梭机，当现代人熙熙攘攘回到过去满足各种欲望时，张维却寻觅各种古人，听他们读出“日、月、血、别、泣”，一边记录一边感动落泪。是的，他会这样的。

　　我知道，他一定会找到自己的声调。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