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要来的季节,风雨大作。
我没有想过,这把颜色陈旧的破伞,竟是如此结实。它成为我最忠实的朋友,一路陪伴。斜风密雨里,我不敢抬头,尽量蜷缩着身体。此刻,即使朋友再贴心,我也依旧衣着潮湿,一头卷发乱作做蓬草,狼狈不堪。
可人生总有终点。路程再远再久,风雨再大再密,我们依旧都会走到终点。
下午两点半,我按时坐在教室里。窗外狂风暴雨肆虐,让我的思绪无法宁静,也无法专注于眼前密密麻麻的文字。于是,我离开了课堂,又拿起我的破伞,走进了这风暴的世界。
我是北方人,在南方求学。于我而言,这仿佛从天上砸下来的雨、砸下来的雷,还有吹跑行人的狂风,全都是新奇的体验。我看着眼前白茫茫的世界,那5米之外的视野里可还有建筑,可还有参天的大树,可还有被风雨吹跑的行人?不,我看不到,整个世界是一片雾气迷漫的空白。这时,我的耳朵似乎也坏了,那狂躁的鼓点声,怎么会完全消失?
天地之间,我忘了自己。
忽地一阵狂风,那像子弹似的锋利的雨点射向我厚实的镜片,“嗒嗒嗒”,发出酣畅淋漓的喟叹。我被它给惊醒,回头看到的是依旧侃侃而谈的老师,他正忘情地讲着不知道已经翻到哪里的课本。我的思绪又被拉回到了这个热闹的世界。
我困惑极了,很想像童年时那样,举手打断老师的讲话:老师,为什么我们不讲讲这场雨?难道你没有听到它倾泻人间的声音吗?等会儿大家又要湿漉漉地回家吗?可我也知道,这是多么幼稚的问题,怎么能比得上一堂经典文学分析课。但课程后半段,我的灵魂确实飘走了,随着这风暴又不知道飘荡在哪个原野上。离开前,我甚至还向那个趴在桌子上看手机的少女道别,用得意的口型告诉她:“我要做那荒原上自由的风,只为孤独飘荡,不为孤独囚禁。”
只有灵魂的我,确实比天空中放飞的风筝更加轻盈。我不受空间和时间的限制,不受大地引力的掌控,更不受那根细线拉扯,在雾色尽头的世界里,我独自飘荡。自由!自由!再也不用撑一把雨伞,再也没有密雨打湿我的躯体。我借着风的力量,像庄子笔下那冲向九天的大鹏一样,抟扶摇而起,眨眼间便来到了南冥的荒原。
这里是冰冷的,没有人烟,没有太多生命的表征,只有一个孤独者的灵魂,静静地寻觅着荒原上可能的活物。这是飞鸟不曾飞过的荒原,这是麋鹿不曾觅食的荒原。除了寂静的枯枝败叶,皑皑冰雪里,我看不到尽头。长久的飘荡,我的灵魂像是患了雪盲,开始疼痛。我下意识闭上眼睛,短暂地拥有了光明。可这就是你想要的原野吗?孤寂,空旷,寸草不生?那单薄的、找寻着自由的灵魂,又变成了迷路的孩子,在疲惫中从天空坠落——
那棵树接住了她,荒原上最粗壮的树。她缓缓睁开眼睛,大树下面竟是一对并行的活物。她又惊又喜,慢慢地靠近它们,小心翼翼,生怕惊醒这原野中唯二的生物——一头大黑熊和一匹灰狼,一个体型庞大些,一个体型瘦小些。它们并排行走着,穿过丛林,给这单调寂静的世界带来了特别的温度。她很想加入它们,于是顺着树干,慢慢滑落到大地上,悄悄地尾随着这对搭档。烈风袭来,它们渺小的躯体显得羸弱不堪。她看见狂风掀起的皮毛下,白骨凸起,不见血肉。这时,灰狼猛然回头,望向并不存在的她,那双干枯的眼睛里有浓浓的哀怜,没有一丝狼的凶残。一旁的大黑熊也跟着停下脚步,转头看着灰狼,又看向她。她感到自己的灵魂越来越重,在一望无际的原野里是那么孤独冷寂。
那阵狂风也吹痛了我的脸颊,雨水全扑在我脸上。窗外的闪电霹雳,闷雷滚滚而来,我从这场台风雨的幻想中醒来。老师正好说完一句:“世界就是一个巨大隐喻。”
我写下这句话。
但我不是很懂。文学里有太多东西我不懂,生活里有太多东西我也不懂。我曾惶恐不安地疯狂读书,希望读多点儿,了解多点儿,这样我就会懂得多。但我失望了,我依旧看不懂严肃文学里的种种隐喻,只是偶尔被其中的几句语言击中,沉浸在氛围中。但我又实实在在想弄懂,似懂非懂地去写感悟,去写分析,去写评论。这时的我太怕自己什么都不懂,不懂我为什么会选择这门学科,又为什么这么认真努力地学习,冒着台风暴雨,也从不缺席一节课。
很长的时间里,我都孤独地面对这个问题:语言为什么这么复杂?认识世界,难道就不能像走进这狂风暴雨一般直接吗?答案是不能。这不是语言的问题,是书写者写作的问题,是人的问题。就像在这狂风暴雨里的感受,这就是心灵的体验,也是文学的体验。在这个年纪,我写下这段文字,是为了安慰自己。从现在到未来,我会一直面对生活和文学不懂的东西,我也相信我会懂一点儿,但也始终会带着对生活的疑问、文学的发问,去思考: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隐喻。
3节大课后,风雨完全消退。
我打量着这干净的世界,建筑稳固,人流密集,还有那重新蹿上松林的松鼠,它刚刚是在哪儿躲雨?世界好笑极了。我摇着头,带着我的朋友,在暮色降临前,走进一家饭店,点一份我最爱的猪排饭享用。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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