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日头的热气慢慢沉进水里,我们喜欢把桌子支在家门口的河边吃晚饭。应时的小菜清爽,晚风也是有的,只是蚊子未免猖狂。若不抬手驱赶,当你享受美味佳肴的时候,它就会叮在你身上,开始享受它的美味佳肴,所以家家吃饭前,都要烧一把黄荆。

  四五月的风最软和,黄荆的嫩枝噌噌往外抽,叶子挨挨挤挤,一蓬蓬铺满整座山。往山里随便走一圈,回家时箩筐就满了。鲜黄荆水分大,一开始烧不起来,只有灰白的浓烟,草木的腥涩混着焦糊气,呛得人鼻尖发酸,逼出的眼泪都是苦的。等枝叶在火里慢慢变得蜷曲、焦褐,便将它们搁在上风口熏着,蚊子不喜欢这股味道,于是跑得远远的。我也不大喜欢这股味道,熏久了,感觉嘴里的饭都变得清苦。

  那时我还没上学,爸妈工作忙,把我送到外婆家。在智能手机还没有普及的年代,村里可比大城市好玩太多,我成天价(天台方言,每天)野在山里,等太阳差不多下山了,才带着一身蚊子包回家吃饭。

  日头是落下去了,暑气还黏着,人也懒懒的,饭桌上不是年糕就是菜泡饭。天台人爱吃年糕,家家都“养”年糕,到了夏天不想开火的时候,中午吃,晚上也吃。做年糕是村里年前的大事,把当年新下来(天台方言,收获)的糯米浸透、细磨、蒸熟后反复捶打,机器里刚压出来的年糕白乎乎的,晾凉变硬后紧实整齐地码进大陶缸。浸年糕的水最好是冬天的“冬水”,这叫“养年糕”,天台人又把年糕叫“水糕”。

  夏天最清爽的,莫过于外婆烧的年糕。年糕是自家缸里浸着的,菜是后院地里现掐的,还带着白天被晒透的热气,嫩得透亮。夏天烧年糕,配菜的主角是丝瓜或蒲瓜,切成大小匀净的滚刀块下锅,在猪油里翻滚几下就软塌下来。青白的果肉边缘被油脂烘成半透明,清甜的汁水咕嘟咕嘟渗出来。再抓几把胡萝卜丝和蛋丝,青白衬着暖黄橙红,锅里的颜色瞬间鲜亮起来。等到把年糕焖软,就可以出锅了。我这一碗要少糕多汤,吃的就是汤的鲜甜。一家人围坐桌旁,凑着碗沿簌簌地“吸溜”着年糕,筷子起落不停。喝汤的呼噜声、吃太快噎到的打嗝声混在一起,个个吃得满头细汗,激情飞扬。晚饭吃尽,碗筷收妥,河边还是热闹的。男人们聚成几桌玩牌喝酒;女人们凑在一起聊今天烧了什么、菜园里什么菜来不及吃又要老了。而此时黄荆的烟静静地在半空悬浮,枝条偶尔爆出滋滋的闷响,额头上的汗会被晚风抚干,大家的脸上就会呈现出那种满足的平和表情。

  小时候最盼初夏的黄昏,天气还没这么热。夕阳西垂时,河面铺着碎金,岸边野草萋萋,蜻蜓低飞,日子就跟着河水慢悠悠流淌。下地归家的阿公阿婆往我手里塞上葛公(天台方言,覆盆子)或桑葚,他们叫我“城里囡囡”,问我在这里好玩还是城里好玩。我总是会大声回:“还是这里好玩!”早早开饭的人家点起黄荆,丝丝缕缕的白烟漫过河岸,岸边的草木屋舍都浸在烟里,我被熏得眯起眼。某一天揉开眼皮,会看到爸爸妈妈的车停在老屋门口。我怔了半拍,才踩着晚风朝老屋跑去。这天晚上,会吃得很丰盛。

  天台很小,从乡下开到城里只要半小时,但从城里开回乡下却要半年。一年年的夏天来得突然,跟长大一样,连风都是闷热的,让人喘不过气。外公去世后,外婆老了很多。儿时老家相伴的兄姐各自成家立业,四散各方。我已经很久没回老家了,这天外婆打来电话,说是粽子都包好了,让我们抽空回老屋拿。动身前,先要去菜市场买点新鲜瓜果。5月头上,摊子上竟已摆起枇杷,瞧着个个鲜亮饱满。妈妈说,这个时节怎么会有枇杷,滋味定是不好。走了一程又折返回来,说你外公喜欢吃枇杷,现在也吃不到了,放着看看也是好的。

  老屋的物件没什么变化,只是空旷了不少。妈妈搁下枇杷,开始围着那口养年糕的大陶缸打转,今年又是满满一缸。“又养了这么多水糕!您一个人哪吃得完,天天照料着要费多少心机(天台方言,心思)!”妈妈细数起小时候“伺候”这缸年糕的苦:平日里盖上透气的竹篾盖,梅雨季雨水“重”,更要两天换一次水。我倒理解外婆,她养了一辈子,吃了一辈子,要是哪天不让她干了她反而要不安。外婆比划着陶缸的大小,以前家里孩子多,年糕吃得快,这么满一缸都撑不到秋天稻米下来。天热吃不下饭的时候,煮碗蒲瓜年糕,大人小孩好歹都能吃下一点。我有些怅然,老屋的年糕年年养着,围坐着吃年糕的人却渐渐疏落。这时有蚊虫飞过来,外婆拿起电蚊拍驱赶。我问外婆,现在怎么不烧黄荆了?外婆说,我小时候不喜欢闻这个味道,每次暑假前,她都会去镇上小超市买蚊香和电蚊拍,就怕我因此不想来乡下。我说,还是黄荆驱蚊子最有用,再说那味道,闻了多少年,早就习惯了。

  晚饭照样很丰盛。吃饭前,外婆拢起一把黄荆,火苗舔上枝叶,烟丝顺着晚风游走,青涩的焦味丝丝缕缕漫入呼吸。我们坐在河边的饭桌旁,外婆干了一天活,看起来却很有精神。她一边说着今年菜园里哪些菜长得好,让我们带些回城里吃,一边直接抄起蛇皮袋要去地里摘,我和妈妈也追去菜园里帮忙。菜园依然青翠,黄荆会一年年铺开整座山,只是一家人闻着黄荆烟吃年糕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从前避之不及的清苦味,如今闻着只觉安稳妥帖,安稳到好像把离开老家太远也太久的心拢住了。

  黄荆的烟慢慢飘着,洇进河水,也散在晚风里。河水照常往前流,日子也一天天过。飘散的奔赴远方,留下的停驻老屋,那些带不走的人和事,那些独属于这里的气息,会一直安稳地停在这里吧。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