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如今居住的小区门口有一条南北向的单行道,道路两旁种满了一种奇怪的树。这种树并不算高,最高的也不过将将够得上居民楼的二楼窗户。可它们的叶子却生得极宽大,如连了蹼的手掌一般,这些树叶层层叠叠在纤细的枝丫上,蓊郁的枝叶之间垂下一簇又一簇豆角一样的果实。

  刚搬到这里时,我和妈妈经常出门购置家用。有一次,我们走在街道两旁的树荫下,夏末的风翩跹而来,吹乱了头顶浓郁的枝叶和脚底摇曳的树影。我问妈妈:“这是什么树?竟然会结豆角。”在我的印象中,出身农村的妈妈认得许多大地上生长的植物。但是妈妈抬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说:“谁知道呢。”

  我和妈妈在前年8月底来到了长春。那一年,大四毕业的我考上了研究生,出于一些复杂的原因,我没有住在学校宿舍,而是选择在校外租房子住。我们一家是土生土长的苏北人,这座位于遥远东北的城市对于我来说太过陌生了,寒冷的气候、迥异的饮食……于是妈妈陪我过来了,尽管我已经22岁,她还是总觉得我涉世未深,不放心我一个人和中介打交道。我们在离学校不远的地方租好了房子,房东是个60岁的东北姨姨,说话时带着东北人的敞亮与热情。我和妈妈为出租屋购置了很多物品,她把整间屋子从里到外打扫了一遍,手都被清洁剂烧掉了一层皮。

  小区周围的交通十分便捷,门口就是公交站台,每天都有直达学校的公交车,但是妈妈还是觉得电动自行车更方便。东北的冬天寒冷漫长,电动自行车并不像家乡那边一样流行,我们打车去了很远的地方才找到专卖店。有了电动车,回去就不需要再打车了,我们一路骑着电动车回家。妈妈在前边“掌舵”,我在后座导航。天边的夕阳翻涌成火一般的云霞,晚风微凉,我靠在妈妈的背上,闻到微微的汗味从轻薄的夏衫中透出,仿佛回到了小时候一样。四年级之前,一直是妈妈骑电动车送我去上学。那时的我年纪小,贪睡,经常因为起晚而迟到。上学路上会途经汽车站,车站顶有一座巨型钟,8点的时候就会发出报时声。如果我们在那条路上听到了钟声,那就意味着我迟到了。每当这时,我就会在电动车的后座上拽着妈妈的衣摆,紧张又沮丧地抱怨:“完蛋了!”等到妈妈把我送到了学校门口,我只能一边匆匆地和妈妈挥手告别,一边在值班老师的严厉目光中灰溜溜地跑进学校。

  妈妈在长春待到了我开学前一天。长春的夏末是温凉舒适的,阳光刚刚好,风也温柔,云也温柔。妈妈怕热,所以她很喜欢长春,临走前甚至有些不舍。妈妈的高铁票恰好定在了开学典礼那一天,典礼在另一个校区举办,需要在上午乘坐大巴车赶往典礼现场,而妈妈乘坐的高铁同样在上午发车,这就意味着,如果我想把妈妈送去车站,就需要放弃参加开学典礼。我没有告诉妈妈这件事,妈妈年近五十了,我并不放心让她在陌生的城市里独自赶路,在那天把她送到了长春西站。长春西站有一道闸门,只有购票人才能进,送行的人走到这就只能止步了。我戴着新买的蓝牙耳机,一边远远注视着妈妈背着背包走进候车厅,一边听着耳机里开学典礼的直播。高铁站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陌生城市的高天流云,天蓝得通透澄澈,像一块蓝色的岫玉。我蓦然想起4个月前来到长春的那天,也是一个这样的晴天,我推开了酒店的窗户,任由冰凉的风吹散室内暖气的燥热。长春四月风寒,把天空吹得沉而透亮,是南方少见的颜色,让人忍不住被深深吸引。看着那样美丽的天空,那一刻,我突然对未来的3年充满期待。考研择校时,父母劝我留在南京,他们说,南京离家近,而且有亲戚在那,能帮衬到我。但我还是选了一座从未踏足过的城市,从家乡坐高铁需要8个小时。也许是因为厌倦了南京令人窒息的丰沛水汽,也许是因为,我想尝试离家一次,在一个能远离一切熟悉事物的地方,去经历,去感受,去亲自丈量土地的渺远与厚重,去倾听内心深处沉寂的声音。只是,在妈妈转身走向候车厅的瞬间,这样理想化的愿景突然变得模糊起来,窗外还是同一片天,同样的蓝,同样的流云如水,晓梦清寒,我却突然想不起最初坚持北上的理由了。耳机里传来开学典礼的礼乐声,热烈,欢腾,生机勃勃。我感到脸上湿漉漉的,伸手一抹,竟抹了一指头的眼泪来。那一刻,不知为何,我突然有点想家了。

  一年后的某一天,我无意中在网上看到一篇帖子,询问长春路边长豆角的树叫什么。那时我才意识到,我还不知道“豆角树”的名字。我很快在评论区找到了答案,一个网友回复道:“那是梓树,桑梓中的梓树。”我盯着这个答案,不由得怔愣住了,脑海中浮现出了梓树凋零的样子。当秋风吹起时,那些巴掌一样的树叶仿佛有着心灵感应一般,几乎一夜之间全都从枝头落了下来,叶片蜷曲着,是干枯的,像一只只干瘪的老人的手,铺满了街道两边的人行道,从这一头到那一头,长得望不到边。桑梓,桑梓,维桑与梓,流传千年的意象,代表故乡的两种树。原来,那条我早已看惯的寻常街道、那条我每次出门都要路过的街道,是一条种满梓树的街道,是用诗词中的故乡铺成的长街。于是我又想起了那个晚风拂面的夜晚,电动自行车行驶时牵起的风从妈妈的臂膀处绕到我的脸颊,吹动了我乱糟糟的短发,温柔得无法用言语表达。

  梓树,梓树,我以为我和你们是第一次见面,其实我早已见过你们无数回,在语文课本的油墨里,在试卷的白纸黑字间。我曾一遍又一遍地在答题处写下“思乡之情”,却在身处异乡时才真正认识梓树。

  见习编辑:郑欣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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