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慕尔从有记忆以来就住在一条不知名的河边。
这河有着极宽阔的河面,却没有一座像样的桥,来往行人若想过河,全凭系在岸边的一方小舟,那舟是属于阿慕尔的。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学会了撑船过河的技艺,只知道用船帮人家过河是自己的使命,就像水要往下流,岸上的草要在秋天变黄、春天变绿一样,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日子久了,河两岸的人都知晓河上有一个牵船的姑娘,不知疲倦地把过路人从这头渡到那头,从那头渡到这头。
对于撑船这事,在阿慕尔这儿是有一番讲究的。若是有人要来搭船过河,她准会噌地一声站起来,好似等了那人很久一般,拎着船篙就把人往船上送。撑船人轻轻地站上船头,小心翼翼地避开河边的绿叶,河面碧波荡漾,船篙撑下去泛起一圈涟漪,坐船的人若细看那涟漪,便会惊奇地发现那涟漪像是和着岸边鸟鸣的节拍,领着一船的重量悠悠地向对岸漂去。待船行到大河中央,便可尽情地享受河面蒸腾上来的水汽,不论是映照着青色山岩的河面,还是撒着落日余晖的河面,是落满秋叶的河面,还是因为结冰而显得肃穆凄然的河面,都是她渡过无数次的那条河。天空神秘而又一如往常地笼罩,周围除了水还是水,心中除了船还是船。船上的船客时常与阿慕尔说话,她听着,偶尔内心也掀起波澜,可最终也只是对那人腼腆地笑笑,好似外面的很多人和事,就连船客要付给她的过河费,都没有她眼前的这条河和这艘船重要。
春日里平常的一天,河边来了个年轻人,瘦弱的身躯上只有一捆树苗。那天春意盎然,年轻人站在阿慕尔面前,红着脖子问能不能用3棵树苗当过河费。过河后,阿慕尔对着树苗犯了难。这几棵苗苗当然应该有在天空下肆意生长的机会,她想,就像她能在河中央尽情地咏叹河水的浩荡一样。
为着这样的想法,阿慕尔将这3棵小树苗种进了河边的土壤里,盼望着它们能长成远方山上的群黛,长成河面的清风,长到比高处更高的地方去。可她除了撑船,其余方面的知识实在浅薄,更何况是河边这样贫瘠的土地,经验丰富的园丁尚难种出参天大树,要想这3棵树苗免于消亡,难免要付出一番努力。从此,阿慕尔的心中除了船,还多了3棵树。岸边的3棵苗苗像船锚一般牵住了她,每每送完一行船客,她总要跑到树苗边,蹲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盯上一会儿,仿佛她的目光是树苗们最紧缺的养分。那树苗若是多抽了几根新枝还好,可要是掉了一片叶,间或漆黑的树干被刮了一下,阿慕尔都是要紧张好久的,就连一旁船客的呼唤都快要听不到了。她继续日复一日地撑船过河,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船上过路人的交谈不再是阿慕尔撑船时的背景音,她开始竖起耳朵听那些人讨论除了撑船以外的事,企图从他们的交谈中听来些种树养树的好方法;她也终于明白了过河费的存在确实是有些道理的,这能让她换来更好的工具和养料。岸边的3棵小树苗,终于也在她的照料下长得愈来愈高,已经不可再用树苗来称呼它们了。又是一年寒冬来临,河面结冰没法载舟,阿慕尔就时常披着黑色的外套,在3棵漆黑的树木前穿梭,用温热的眼神抚摸它们,好像已经预想到它们未来穿破云霄的模样。可她把树看得越清晰,就越觉得看不真切,好像下雨天隔着水汽朦胧的窗户望外头一样,看清的永远只有窗面上的水滴。
来年开春,寒意消散,河水重新流动。就在阿慕尔准备继续撑船的前一天傍晚,天色忽暗,狂风大作,把河里的水直往岸上吹,引得岸边人一阵惊呼,狂风又把这惊呼裹挟到远方的虚无中去,霎时间整个天地仿佛都要被这风吹翻过来,眼看已经淹没了岸边的低草,还丝毫没有停下来的趋势。阿慕尔顾不得其他,只好转身向山上跑去,以躲避这曾经熟悉无比的河水。等她跑到最高处,回头望时,山下只剩一条湍急无比的河流,河面不知比平时宽上多少。她所能看到的地方,全部都是河水的势力,这水义无反顾地向远方奔去,不为远方,不问终点,只为奔腾。阿慕尔心底忽然生出一股悲壮之感,好像心里也要有什么东西随着这河水奔腾而去了。她站在奔腾的河水之上,听见内心被唤醒的声音,可她却是被这河水排除在外的,只能任凭这河水散发的力量穿透她的心,却无法随这河水而去。终于,那3棵树被水拦腰折断,倒显得这场景更加波澜壮阔了。
风止而水息,在河上,在船上,阿慕尔依旧走着自己的道路,这河承载着她曾经的记忆,冲走了一部分,留下了一部分,也应是如此。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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