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桷树的根须长了又断，断了又长。绵长延续，就如人的生命线。

　　一场大雨后，黄桷树的根顶破了水泥。

　　我蹲下来，看着那截根从容地自裂缝里挤出来，粗粝的灰色碎块不知何时被它碾成了碎屑，受它照拂的红土从缝隙里翻涌出来，终于喘上了气。

　　这条路铺了3年，平整得像一面灰白的镜子。铺路的人大抵都记不得原来这片地上到底是什么土地了，就连从小踩着这片地长大的我也快忘了。不过，黄桷树会永远记得。它记得的事儿比我们多。

　　就比如，早些年，路都是不平的，红土地和黄桷树是被捆死的宿敌，它们围起一个大坝，黄桷树站在边上，红土地填满坝子。每到生长季节，两方就暗暗较劲。

　　后来，大坝子被推平，公寓楼拔地而起，我那童年疯跑的记忆被压在水泥之下不再呼吸，我也再未嗅到泥土混着淡淡木香的气息。

　　我的童年蜗居在某个角落，挖掘机来了，轰隆声震响，它毫无还手之力，悄然坍塌。

　　城市的新陈代谢太快了，以至于我还没来得及“朝花夕拾”，故地就已经被崭新的高楼给取代了。

　　稀里糊涂长大成人的我，想找找梦想起始、最初的锚点，却发现记忆绳索联结的现实结点早已被利落地切断，徒留我愣在原地，攥紧那断掉的死结。

　　和幼时的人重逢，我们都迫切地四处张望，都想找到回忆切口，但早已不会有什么故地重游，也没有什么一切如旧。我们的童年在发展的浪潮下翻涌，我们的过去都隐入高楼。

　　不过，幸好城市的草木不会变，四季依然流转，时间对自然的造物是公平的，城市特色的气味在它们身上保持着微妙的永恒。

　　黄桷树枝繁叶茂，根系发达，水泥地根本不是它的对手，外来的死板水泥休想摸透它百年脉络的招数。

　　黄桷树是公平的，一视同仁。过去，它的根蛮横地铺在路上，若是有人瞧不起它，那必然要摔个跟头，吃一嘴泥，狼狈之余，面上准还要被硕大的树叶罩上。现在，无论是多么平整的水泥，到了它的地界，也是要被它狠狠教训一番，用它那最恶名远扬的长粗根茎厚实一盖，稳稳一扎，水泥就招架不住变得狰狞，而被水泥挟持的红土地终于得以重见天日。

　　走在路上，看到路上平整的水泥地又被黄桷树搅得混乱之时，我内心总暗暗生出一些畅意。那或许是规整秩序和野蛮自然碰撞所带给我的舒快，又或许是我内心深处对水泥的怨被正义的黄桷树抚平了。

　　这是很没道理的想法，我一般不轻易拿出来说。毕竟，黄桷树从来都算不上什么正面代表，城市的水泥也没有多么罪大恶极。水泥那么文静听话，而黄桷树向来都是泼辣蛮横的。

　　谁都没有错，只是我的爱恨需要一个去处。

　　黄桷树的气味从未消散，这也是我唯一能安心盛放童年的容器。即便它从来没有对我展现过亲近，即便它依旧我行我素，但我会一直依恋它。

　　至于原因嘛，大概是因为它个性鲜明，敢爱敢恨。也只有这样的它才能做出顶破秩序的事儿。

　　幼时，我爬过很多树，它们大多都令人望而却步，就算费力爬上去也会被它们纤细的枝干、棘刺密布的表皮所折磨。只有黄桷树，也只有黄桷树与我最亲近。

　　黄桷树的树干粗壮，一抱就能抱住，脚交叉一蹬就能轻松上去。它的表皮光滑，最适合躺下休息，这时候，只需闭上眼就能闻到黄桷树独特的清香。烈日炎炎，硕大繁密的枝叶为所有依附于它的生物挡下烈阳。黄桷树高大威猛，从不吝啬对其他生物的慷慨。

　　如此算来，从那时起，黄桷树就是我的英雄了。只是它从不说话，我也总不回头，只顾着埋头向前赶路。

　　不过幸好，记忆还在，身体里被突然掀起的感情是不会骗人的。感情的余温将我唤醒，黄桷树的样子在心里突然清晰了。

　　脚下依然是平整的水泥，头顶依然是黄桷树的气味，水泥还在往前铺，黄桷树的根也还在往下扎。我想，它们大概会这样一直纠缠下去。但这次，走在它们中间的我，忽然觉得自己不必再站边了。

　　变化带走了大坝，带走了城市里属于我的建筑，却带不走黄桷树的气味。不变的黄桷树留住了气味，却留不住那些疯跑的傍晚。

　　可正因如此，我才能在某个拥有黄桷树清香的午后，同时望见我的童年和现在交织在一起，谁也没赢过谁，它们都成了我身体里的同一片树荫。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