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的天,刚诞生的夏天。电视上忆秦娥初登舞台唱戏,一曲《打焦赞》看得台下观众喝彩声连连,我的思绪倏然被拉回20世纪90年代末、21世纪初的农村。那时的夏夜,总伴随着庙会上连绵数日的戏曲声。
每逢此时,奶奶那一辈的老人,会早早地吃了晚饭,摇着蒲扇,拎个小马扎,再邀上三五老姐妹,结伴去戏台看戏。为了抢占前排的“黄金宝座”,甚至有专门负责盯梢的“侦察兵”,一旦可以占座,她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扑上去,划下自己的领地。奶奶向来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作息习惯,可唯独看戏的时候,她总能熬到十一二点,直到谢幕才姗姗归家。她的眼神里看不到半分倦意,而是装满欣喜与愉悦,嘴里时不时还哼唱两句,身体也跟着节拍来回比画。在那个酷暑与农忙交织的季节里,她难得能褪去田间劳作的辛苦与照顾孙辈的疲惫。我想,每年仲夏夜里的那方戏台,是独属于她的快乐。
当然,奶奶也常邀请我们同去。我和小伙伴们偶尔也会凑个热闹,但去了不过一两次,就没什么兴趣了。那时我七八岁,看着台上浓妆艳抹的伶人,听着百转千回的唱腔,心里满是疑惑,我不太懂这种油头粉面的造型,也不习惯拉长调的演唱方式。台上的演员越是翻转跳跃,卖力表演,我越觉得他们像滑稽的小丑。毕竟,我们这代人都在听流行歌曲,那是周杰伦最火的时候。
于我而言,真正的诱惑是一碗刨冰,那是只有庙会才能吃上的限定款夏日特调。我和小伙伴会买上不同的口味,一边吃,一边在听戏的人群中奔跑嬉闹。偶尔闹到奶奶跟前,她会嗔怪地用扇子轻拍一下我的后背,擦擦我脸上的汗,再轻轻地给我扇扇风,叮嘱我不要乱跑。可自始至终,她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舞台,不舍得离开一刻。那个时候我不懂,奶奶他们为什么可以无惧蚊虫的叮咬,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不挪地儿;舞台上的演员为什么可以在高温下裹着厚重的戏服,完成高难度的动作却始终保持良好的状态。那个时候,我看不懂他们的坚守,我只需要一碗解暑的刨冰。
后来,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那些庙会上才能见到的稀罕玩意儿,早就“飞入寻常百姓家”。青春期的少男少女都有了自己的孤单心事,渐渐不爱凑这个热闹了。庙会上依然搭戏台演出,只是当年台下打闹的孩童换了一批又一批,而看戏人脸上的皱纹多了几道,背也佝偻了一些。
电视剧的情节急转直下,忆秦娥凭原创曲目《狐仙劫》斩获梅花奖桂冠,一炮而红,把秦腔唱到了北京城。一瞬间,她成了人人追捧的“秦腔小皇后”。然而,不过短短几年,流行音乐盛行,秦腔开始没落,昔日众星捧月的戏曲明星,也陷入了无戏可唱的窘境。
村里老人曾说:“庙会唱戏,是唱给庙里的神仙看的。”与此同时,自打我出生就有的庙会包戏的习俗,也逐渐消失。每年夏天奶奶期待的那一出出折子戏,终究成了回忆。时代在变迁,不变的是奶奶对戏曲的热爱。做饭的时候,她在小小的收音机里听着戏;闲暇的时候,她在彩色的电视机里看着戏;如今年过花甲,她戴着老花镜,在智能手机上品着戏。戏曲,经历过辉煌时期的鼎盛,也遭遇过被时代冷落的惨淡,但它拥有顽强的生命力——因为它深深根植于人民群众的内心,只要还有人热爱,那它就似野草一般,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忆秦娥在遭受种种人生重创后,一度失去了唱戏的动力。她做着幕后的工作,疗愈内心的创伤。唱戏对她来说是什么?她从来都没有认真地思考过这个问题。一直以来,她都是被人“推着走的”。后来,她鼓起勇气再度站在舞台中央,她看到台下坐着逝去的爱人、孩子,为艺术献身的恩师,县剧团的伙计……所有那些她想见见不到的人,正笑意盈盈地看着她,拍手叫好。那一刻,她终于明白:爱她的人永远都不愿看到她埋没天赋,而是想看到她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样子。她重新开口唱戏,唱命运的不公,唱对亲人的思念,将一腔愤懑全都融进戏里,唱给观众,也唱给苍天。故事的最后,忆秦娥收了和她命运轨迹相仿的“烧火丫头”宋雨为徒,将她唱了一辈子的秦腔传承给了下一代。
如今已经30多岁的我,也到了可以“忆往昔峥嵘岁月”的年纪。每当耳畔再次响起戏曲温柔婉转的唱腔时,我总能忆起小时候,那是个没有路灯,但星星很亮的年代。庙会那几天,是我唯一不害怕走夜路的时候。抑扬顿挫的旋律在夜晚的上空回荡,我就这样一路上听着这铿锵有力的声音,踏实而安心地归家。
责任编辑:郑欣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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