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风还在酝酿,广玉兰就开了,“嘭”的一声炸开,空气里浮动着幽香。
在满月的夜晚,我走在校园里,遥望夜空。远处黑漆的树梢撑着两朵白玉的花朵,我慢慢地走,挨着树梢的一朵也在走,它逐渐升上了夜空,原来其中一朵并非广玉兰,而是万古常在的月亮。我退回到原位置,静静伫立,脑海浮现花的开落,月的圆缺。夜风打在脸上,依旧柔和,带了点夏天的热烈,广玉兰身先士卒,为夏天挺身而出。
总以为,蜻蜓低飞,蝉鸣阵阵,就是夏,其实不然。广玉兰开在夏天前面,它才是夏天的鼓手。每个花苞里都藏着夏天的一种事物,无论白天还是黑夜,广玉兰每绽开一朵,就释放出夏天的讯号,当它渐次开尽,夏天就到了高潮。
此时此刻,白玉的花朵缀在亮得发绿的叶片间,还没开放的花苞像毛笔的笔头,可我知道,我该作好应对长夏的准备了。
在我生活的小山村里,没有广玉兰,倒是有望春玉兰。天气转暖,叶片还在泥土里昏昏沉睡,望春玉兰的花苞悄然缀满了枝头。树很高,树干光滑,我常站在树下仰望,看树枝把天空切成不规则的形状,那形状里装点着星星点点白里透红的花苞,湛蓝的天空作为幕布,飘来轻软的云,整个画面宁静温柔,充满希望。我常常沉醉其中,直到脖颈疼痛,才意识到仰望的时间过长。
那时的我以为,望春玉兰就是迎春花,花朵绽开,春天便不请自来。
离开村子去县城上高中那天,望春玉兰早就落尽了,满树翠绿的树叶变成暗绿色。我没想到,城里有一种玉兰,是报夏的使者。篮球场两边有高大的树木,叶片油绿,我以为这树只观叶,不赏花,可是后来,我发现它竟然会开花,而且花朵分明,哪怕只有一朵,也足以让人称奇,不像槐花或藤萝,开出连天的颜色才引人注目。
时值学校里举行篮球比赛,我站在树下的花坛上踮起脚尖观看,鼻翼边飘来芳香。我抬头,只见头顶有纯白的花朵朝天,在绿叶的衬托下,鲜亮、纯洁又浩大。天上飘起蒙蒙细雨,泥土气息和花的香味混合,在人群密布的缝隙穿梭。篮球场上奔跑的少年,满身带着花香,跑得越发起劲。观看比赛的我们,任由香味萦绕鼻间,加油欢呼,呐喊声不绝,大家的兴致都没有被这场雨破坏。
站在我前面花坛下的两人,一人低声解释篮球规则,一人认真聆听,但见进球,又不约而同鼓掌呐喊。有人高喊“让开”,我周边的同学潮水般退开,我还没反应过来,便见眼前跌落一朵纯白。原来是篮球飞到场外,砸中了广玉兰,我弯腰捡起花朵,像捡到了宝贝似的喜不自禁,同学们凑过来称赞。我捧着花朵站在树下,装作气定神闲的样子继续看比赛。
那时的我并不知道,这个手捧玉兰花的女孩,捧着的是整个青春;那些围过来称赞的同学,称赞的是我们懵懂却坚韧,肆意却不放荡的青春。广玉兰的挺身开放,带来了夏天来临的讯号。进入高中,我们将慢慢褪去青涩懵懂,成熟圆润的夏季呼之欲出。
如今我工作的学校,校园里也有高大的广玉兰树,那些褪去嫩绿,白色渐趋饱满的花苞,撑不了一夜就会绽放。绽放后掉落的花瓣,由白色变成棕色,零落成泥。学生们很少去摘广玉兰,花朵阔大、显眼,不好隐藏,就像青春,无需隐藏,它明媚又热烈地出现在每个人的生命中。
这天我看准了一朵待放的花苞,想着要是摘下放在卧室,定会满室生香。我的手伸出去又缩回,终究没有摘,高中时从我眼前掉落的广玉兰浮现在脑海。青春美好得无法比拟,就像广玉兰,我对它充满无限怀念与向往,无数次祈求时间倒流,祈望重回青春,可我清楚无法实现。广玉兰就应该这样,在枝头自由宁静地绽放,同样的,青春也应如此。
我深吸了一口气,气味里有了夏天的味道,我的夏天,已经到来。我能做的,就是以挺身的姿态,面对我人生的夏天,然后,从容前往下一个季节。
责任编辑:郑欣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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