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眼前是一片白色的雾海。

　　我并非身处群山之巅，也没有深入热带雨林腹地，而是在北方雨季的间歇中，驱车来到离家不远的密云水库引水渠河道边。

　　河边的铁丝网安置得非常完备，钓鱼佬几乎钻不了空子。所以这一带相对于它景色的美丽程度、鸟群的丰富度而言，经过之人极少，非常适合散心、跑步，或者只是把车停在路边，看一本闲书。

　　北京最近预告将有密集的降雨。但这会儿密布的云层显出一种微妙的干燥和平和，若待在家中，低气压和不太流动的空气会让房间变成低温的蒸笼。所以我揣着道格拉斯·亚当斯的《消逝世界漫游指南》来到河道边，试图在城郊相对野生的环境中，一定程度上模仿并体验作者在新西兰或非洲大陆目睹那些奇诡壮丽的冰川、峡谷和草原时的感觉。

　　大雨对河道的影响超出了我的预期。

　　通常来说，这条河道在雨后升腾的雾气更像一层厚厚的绒毯，均匀地铺在琉璃色的河面上，让人想起凝结在牛奶瓶口的洁白油脂。现下显然水汽过剩，而狭窄的河道容纳不了如此丰沛的雾气，连一旁的单行道和道旁的树木之间都弥散着淡淡的白雾，驱车其中时，增添了一些令人心惊胆战的感觉。这种湿润和凉爽让我想起南方的家乡。我选择居留北京时，从未预期这片土地会拥有这样的气候。

　　我将车停在了河道旁。感谢清晨和将雨未雨的天气，四下寂静无人，只有低矮树丛里知了成群结队地引吭高歌，而眼前的河道则笼罩在一片茫茫的白雾之中。

　　这片雾海虽不是人们赶赴京郊所想要看到的那片海，却是我认为像海一样拥有饱满生命力的地方。

　　我把座椅放平，打开天窗的遮光罩，拿出我的书，听着四野自然之声度过我的早晨。这个绝妙的姿势，可以让我三心二意的眼睛不至于本末倒置地错过悠然掠过书页之外的飞鸟。

　　许多蜻蜓正神经质地在空气中乱窜。它们似乎被丰沛的水汽冲昏了头脑，像被输入了错误指令的无人机，过于兴奋地虚空索敌。

　　有几只显然不是麻雀的鸟从高空飞过，之所以这样断定，是因为它们与地面的距离即使几乎和飞机一样远，看起来也比擦肩而过的乌鸦要大不少。它们远远抛下一串粗粗的叫声，徐徐飞过因为灰尘和树汁而有些斑驳的天窗，使我像一块在海底沙地里仰望行船的陶瓷残片，满怀欣赏与羡慕之情。

　　人很难不艳羡将飞行视作常事的鸟。

　　而这样的鸟，在密云的天空非常常见。它们或是迁徙路过，或是长久定居，成群结队或形单影只，成为天空中惹人遐想的美丽图景。

　　当鸟类长到一定体型，你就能从它们悠然自得的身影上找到远古的痕迹。尤其是一只不经意飞过的鹳、鹤或者鹭，它们松弛地展开宽阔的翅膀，凭虚御风，优雅地扇动两下，平稳滑翔一段，再优雅地扇动两下，像是顺流而下的小舟，不怎么需要操动舟楫。它们对气流驾轻就熟，自上而下巡视领空与领土的睥睨，让你不得不联想到远古天空的霸主，像哺乳动物遥远的在洞穴里瑟瑟发抖的祖先那般，涌出一股无法自抑的敬意。

　　更小的鸟会更频繁地扇动翅膀，像麻雀或赭红尾鸲，它们会以抡出残影的阵势搅动空气，仿佛挣扎的溺水者。

　　当然，观赏小鸟飞行也饶有趣味。

　　它们偏爱短途飞行。比如从一棵松树底下的积水旁，以跃动和飞行结合的姿势冲向树枝，然后在马上挨到树枝一瞬间，又突然决定要回到积水旁，像一只很有想法的回旋镖。那凭空转向的绝技，即使有着捕捉飞虫的实用意图，也至少有一半是为了炫耀。它们精妙地扇动两下翅膀，就能让短小的、圆滚滚的身躯像网球似的，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又在将将落地的瞬间振翅而起。它们往往成群结队，又或者两两在空中，不知是拥抱着还是厮打着滚落到地面，像一颗被摔成两半的果实，继续扭打作一团，而后分开，再极为亲昵地一前一后蹿进草丛里去。

　　它们喜爱干净，所以你在雨后转为响晴的干燥空气里，往往会看见一滩清澈的积水，不仅倒映着婆娑的树影，还围着几只自得其乐的小鸟。它们中有的比较斯文，这些鸟只是把脑袋探向水面，将喙蘸湿，然后运用出奇灵活的颈部关节，将脑袋向背部回转成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并用喙去梳理合拢的翅膀。有的鸟则更为粗放，或是追求效率至上，它们会直接趟到积水最深的地方，不知是玩耍还是真的在洗澡，过分活泛地化作一团棕褐色的回旋虚影，身周四溅的除了水花，还有快乐的叽叽喳喳。

　　同样是小鸟，燕子的飞行方式截然不同。它们身形瘦削、姿态严谨，像挣脱了引线的风筝一样，丝滑地翱翔。大部分时候，你都能看到它们保持着完美的飞刀形状，从极高的空中快速向下俯冲。它们显然能从这样的活动中获得极大的快感，这是一种勇敢、贪图刺激的小鸟。有时它们保持着飞行高度，在天上画出漂亮的弧线，你会怀疑它们其实是在试图和地面上的“猴子精”交谈，通过那些飘逸的“书法”，留下一些只有在高处才能提前观察到的重要讯息。它们偶尔快速扇动柳叶般的翅膀，陡然加速，干脆利落而从容不迫，像一位仅凭肉眼就能操用剪刀剪出合身布匹的老派母亲，流畅地将雨后的空气裁剪成支持它们飞行距离的流体。

　　它们不那么喜欢地面，大部分燕子甚至终其一生都不会落到地面上，那里潮湿、复杂、危机四伏，还有看不懂消息、看见什么都要摸上两下的“猴子精”。

　　白日穿透了云层，虽然雨季带来的凉爽还没有完全消退，但夏日的热霾已经逐渐显现它的力量。雾气缓慢消隐，仍以相当强势的姿态笼罩着河水里生长的水杨树。随着驶过的车辆逐渐增多，每一辆车带动的风都会扰动水面的平静，使得白雾与凉意一阵一阵海潮似的扑向堤岸，也使得树木时隐时现，呈现出一分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美感。

　　在这片杨树丰茂、鸟群消隐的白色之中，你能听见那些种类繁多的鸟儿正自得其乐地发出奇异的鸣叫。有的像小孩在嘤嘤哭泣，有的像老旧木船上每次拨水都作响的橹，哀哀戚戚，咿咿呀呀，并不悦耳，却让有心来观赏它们的人们，即使连一根羽毛都没看着，也能够心满意足。

　　偶尔会有一只特别慷慨的白鹭或鸬鹚，决定展示自己飞行身姿的曼妙绝伦，而漫无目的地起飞，现身于雾海之上。

　　你与它如此接近，却又有着一网之隔，而恰是这一网之隔，才保证你得以远望它翱翔于雾海，听见一曲恒久而完美的生命之歌。

　　当你正看着一本讲述在上个世纪追寻各类濒危动物、让人感到有些困倦的书籍时，那情景忽然映入眼帘，在人心中激发起无与伦比的愉悦，这种体验大概是连道格拉斯·亚当斯也会想要描摹一番的美妙。

　　责任编辑：郑欣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