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坐落在东江边,跟对面的小镇隔江相望。从前,附近一带跨江而建的桥并不多,周边几个村的村民想渡江去对岸,都会到我们这个渡头来搭船。

  渡头很小,只停泊那一条船,往来接送渡江的人们。船不大,10米左右,满身粗粝斑驳的棕红色铁锈,中间搭一简陋铁棚挡雨,行驶起来轰隆隆响,还会冒出难闻的滚滚黑烟。船走一趟,单程不过10来分钟。甲板只设一排背靠驾驶室的座位,也载骑摩托车的乘客。奶奶曾告诉我,从前家里的水稻如果收得多,她就挑满两担搭船渡江去对岸的镇上卖,那边距离近、价格又好,许多村民也都挑着、背着各种瓜果蔬菜过去摆摊。我暗自惊叹:那船原来这么老了。

  我第一次搭乘那条船是跟爸爸和奶奶一起,渡江去探望在对岸镇上医院待产的妈妈。那时候村民们觉得对岸小镇的医疗水平更好,家人探视往来也便利,只要不是毫无预料的发动,有孕妇的人家大多都选择去对岸的医院待产。我妈妈就是这样,生我的时候是,生我弟的时候也是。

  我虽不知自己将要出世时家人们都是什么样子,但从这一趟经历中也可想象一二:搭船的时候,奶奶只静站着或坐着,一手提着装满汤的保温壶和水果,一手牵着我。她怕我不慎掉到江里去,手始终紧紧攥着,半刻不会松开;爸爸则跟他的摩托车待在一旁,偶尔凭栏看看底下被船身破开的江浪下有没有游鱼,偶尔回头问我俩有没有晕船。没有我的时候,想来也大致如此,只不过那时他们两人都少了许多要操心的事。

  妈妈生完弟弟后,那船便与我没了交集,我只在偶尔路过江堤时与之遥遥相望。随着村里有汽车的家庭多了起来,身边鲜少再有人提起搭船渡江这回事。我原以为那渡船已没有了,一日在江堤绿道骑行时,竟被一个载着乘客的摩托车司机拦下,问我可知这里的渡头在哪儿,他们要搭船渡江。我指了路,回家跟家人提起时,大家都道现在是很少见了,那船也快报废了,恐怕那船夫不挣钱,想必以后也不干这个了。

  那船快没有了。这让我莫名生出几分唏嘘,仿佛正送别一个虽不亲近但相识已久的垂暮老人。我因此起了再去搭次船的想法,权当与它的告别,与它存在过的岁月告别。

  很随意地找了个假期中闲来无事的下午,我骑着自行车到渡口,等着正摆渡返航的那条船。熟悉的生锈落板缓缓搭上渡口,我推着车踏过落板面上焊着的锈迹斑斑的防滑铁条,一面回答船家的问话,一面将车停稳再翻车包里的零钱,一面接过船家递来的救生衣。待寥寥几个乘客都穿好了救生衣,船尾的发动机骤然轰鸣,整艘船开始细碎密集地震动起来。船开始行驶了。晕开的墨汁似的黑烟升空,伴着江面潮湿的、微腥的风扑到我脸上。我学着爸爸的样子,双手搭在略微生锈的栏杆上,低头看江水一波一波往后退去,撞在长满红锈的船身上,翻起白沫。水里有漂浮的枯枝和腐叶,却不见鱼。爸爸迎接两个孩子期间坐过许多次船,不知他有没有看见过鱼。返航途中我细细观察这条船,看它不高的锈铁棚,看它那用塑胶管横编成的座位,看挂在船舷上掉了色的救生圈,看驾驶室里陈旧的表盘……我想记下它的模样。

  之后的某日,好友来家中做客,我们相约到江堤绿道骑车,无意提起渡江那条船,好友饶有兴趣地说想要体验。我们便调转车头往渡口去,到了后才得知,那船已没有了。好友有些悻悻,我暗自庆幸已做了告别,却又不免生出些空洞的怅然来。

  后来周边相继建成了两座跨江大桥,一座略远些,另一座正立在距离渡口不过一公里的地方,大家出行更便利了。桥下一排巨大桥墩雄赳赳立在水里,衬得老旧的、空荡荡的渡口更显落寞。渡口兴许也会怀念与它相伴多年的那条船吧,那条亦见证了我的出生和成长的船。它们作为乡亲们交通方式变迁史上不可磨灭的一环,亦见证了太多人赶集谋生、走亲访友的零碎过往。江水年年流淌,江面再不见轰鸣的铁船,独留伫立江岸的老渡头静默收藏曾经繁忙的记忆。

  责任编辑:郑欣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