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的夏季,是一层层的绿,其中有高耸的墨绿,有攀爬的翠绿,也有匍匐的青绿,像是打翻了绿系调色盘,将之洒进了夏天的各个空间。每种绿在各自的地盘肆意挥洒,共同谱画了一幅名为生长的写实画,陈列在每个可以呼吸的地方。

  城里的朋友来乡下游玩,我拉着她去观赏一片野地。野地是吝啬的,不容许终被收割的庄稼加入,体现了态度的倔强;它又是大度的,收容一切野物,让它们互相缠绕在彼此的躯干上,节省出来的空间,留给正在破土而出的新生命。朋友没见过农村的野地,更不知道野草也会伤人,她被枝蔓缠绕,拔不出腿来,向我呼救,虽然得救,却也在洁白的皮肤上留下了一圈血红的残痕。她大骂罪魁祸首,我却恨不起来,因为伤害她的,叫“剌剌万”,这是我童年里最不可或缺的一种野草。

  “剌剌万”的学名叫葎草,它伏地而生,枝蔓四散,发了疯地扩展,单拎出来一棵,便是一大坨。我想它之所以能生得泛滥,和自身的伤害属性有很大关联,它的茎纤细曼长,却通体勾着剌人的小刺,不蹲下来仔细观察是看不到的。不留意的路人,时常会被带刺的枝条包围,它一触摸到人的脚腕,便会借助柔软的枝干缠上两圈,以宣示领地。它的叶片倒是温柔,摸起来毛茸茸的,有五六个分叉,像一张大手。它就是靠着文静的叶子魅惑过路人,当你看它可爱,想携一株回家去,就会被划伤。但我想它本性并不坏,它对人的伤害只是一种低矮植物用来保护自己的手段,不狠一点,野地里又怎么会有话语权。

  我对“剌剌万”的印象,主要来自奶奶。那时候家里一直养着兔子,没有菜叶子投喂的时候,奶奶就会拿起磨得发亮的镰刀,提个废弃的透明塑料袋,到家门口外边四处割草,割得最多的便是“剌剌万”。我开始不懂,担心兔子吃了会划嘴,奶奶笑我:“我只揪叶子啊。”我才恍然大悟,笑自己杞人忧天。

  有时候,割草的任务会落到我的头上。我也学着奶奶的模样,蹭蹭刀刃,把四周凡是绿色的植物都拦腰砍断,每每回家奶奶都要挑拣半天,说我割得太杂。我第一次采“剌剌万”,伤得比我朋友惨烈得多,只不过我伤的不是脚腕,而是手掌心。我愚笨,只记住了奶奶说的只揪叶子,却没留神奶奶手上戴的胶皮手套。我空手夺叶,拽着叶茎交界的下端就使劲拔,结果被要强的“剌剌万”“杀”了个彻底,掌心插入了很多小刺,肉眼看不见,也拔不出来,但轻轻一抚摸就疼,给当时的我留下了一道虽然愈合但永远消不除的阴影。

  后来奶奶在一次割草的过程中,腿脚不稳,重重地跌落到草地里,趴到了布满“剌剌万”的土地上。我看到奶奶的时候,她的脸上和胳膊上布满一条条的红印,手里还攥着给兔子割的草。她没有像我一样哭闹、吵着让人关心,只是打趣说:“你下次割草可得小心。”我不懂奶奶为什么不哭,但隐约觉得不是“剌剌万”的问题,我和奶奶好像有一些不同。

  再后来我家就不养兔子了,奶奶不再去割草,我也得闲了。说来奇怪,从那以后,我就不再留意“剌剌万”了。路边还是长着一丛丛的野草,我的目光却不往那里溜,它们像是穿了隐身衣,抑或是躲着我走。我的记忆中,“剌剌万”再也没有占据一席之地,而我的童年,也在那一刻结束了。

  看着朋友被刺伤的脚腕,我的掌心也跟着隐隐作痛,但我知道,痛的不是肉体,而是我的灵魂,是早已忘却本真长大了的灵魂。它在回忆,努力地想找回当年,这种回溯是痛苦的,但同时又是愉悦的,能够偶尔飘回到天真灿烂的心态,这可能就是生活的乐趣。

  责任编辑:郑欣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