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跟车打了一辈子交道,当了一辈子司机,但是我们家从来没真正拥有过一辆用来拉人的私家车。

  最早的时候,父亲是送牛奶的。据说这时候家里有一辆货车,但是在我出生后不久他就不干了,所以我对这辆车没什么印象。等我长大了一点,父亲开始帮人送菜,从东市场的蔬菜批发店拉蔬菜给不同的食堂、学校和饭店送。小时候,父亲走到哪儿都带着我,我童年的一部分时光是在东市场蔬菜批发店后的花坛里度过的,而更多的时候是在父亲的车上,随着他前往一家又一家的送菜地点。他去后厨送菜,我就在车上好奇地等待。这时候我们家有一辆面包车,后面装的是蔬菜,旁边坐的是小小的、快乐的我。

  我上学之后开销大了,父亲开始开出租车,一开就是10多年。最开始那几年,出租车挺赚钱,父亲总是开夜班,因为夜班司机不好招。父亲要从下午5点左右开到半夜12点以后,我从小就知道下午四五点不好打车,因为出租车都在交班。开出租车是个熬人且枯燥的工作,长时间窝在驾驶座不能活动,父亲的腰到现在都有毛病。

  每次有一些距离远一点的活,比如去邻市或者去机场,父亲就会征求乘客的意见,先去家里把我和母亲拉上,这就算是我们仨一起去兜风了。平时周末偶尔休息,他也会拉上我们去城市周围的景点溜达——我们去过周围所有的国道,见过田野何时绿何时黄,见过一望无际的玉米地,见过路边的花烂漫地开,见过每一座小山安静地矗立、每一条小河安静地流淌。在路上我们会说一大筐闲话,畅想未来,然后嘲笑对方不切实际的幻想。我们仨就这样幸福地颠簸在路上,这是我的金色回忆之一。

  再后来网约车出现,生意越来越难做。我上了初中、高中,各种补习班接踵而至,花销越来越大。每次去补习班,父亲都是用一辆电瓶车送我。电瓶车在北方没有那么流行,我那时候年纪小,虚荣又脆弱,多多少少觉得有点丢人。有一次下了大雨,电瓶车快没电了,我和父亲淋着大雨,忐忑又狼狈地赶回了家。我心里有点酸酸的,心想总有一天我们要开上不用淋雨的车。幸好我没辜负父母的陪伴和辛苦,高考考上了还算理想的学校,曾经的那点虚荣和敏感,也早随着青涩的青春期一起悄悄溜走,成为记忆里封存的柠檬果。

  高考结束后,我考去了南方,父母也来到了离我上学城市比较近的城市。父亲买了一辆小货车,重新捡起老行当——送菜。清晨他从蔬菜批发市场拉菜往食堂送,下午还要送快递。这份工作很辛苦,早上4点起床,晚上七八点才能到家,但是赚得不少还有双休,父亲觉得挺满足。我们仨还是延续老传统,每次寒暑假回家,赶上父母周末放假,便用这辆小货车去探索这座城市。小货车只有两个座位,父亲把后面铺上被子,在驾驶室和货箱中间的隔板割了一个洞透气,这样后面也能坐一个人了,我们三个又快乐地奔波在路上了。

  回头想想,用父亲的话说,他“给人卖了一辈子手腕子”。他当了一辈子司机,开车技术很好,我只有坐他的车时才不晕车。以前我总想,我们家什么时候能有一辆私家车呢?一辆只是为了兜风代步的车,而不是用来当运输工具和谋生工具的车。年少敏感的心还为这事酸涩过,但现在想来却只有一种时间流逝过后淡淡的惆怅和幸福。车的意义,我们仨已经比很多人都懂了,那些载过牛奶、蔬菜、乘客、快递的铁皮壳子,在我们这里,早已变成了一座流动的家。车拉货或者拉人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在路上彼此陪伴的岁月和充盈的幸福。

  我还揣着一个希望,父亲一直都希望拥有一辆自己的私家车,有一天我攒够钱,一定会给我们家买一辆只是为了代步的车。父亲不用再为了工作去转动方向盘,那辆私家车也一定会是我们家所有车里最“空”的一辆——没有货要送,没有客要拉,只有我们三个人,像多年前一样,去附近的国道转转,看四季的田野,做做不切实际的幻想,彼此笑笑。

  那辆车会装满我们已经懂了的东西,驶向更远的路,驶向人生的路。

  责任编辑:郑欣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