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人口中的米酒，在外也被称作酒酿。如今装在玻璃罐里，立在商店的货架上，暖调的光透过小瓶抛向颗颗米粒，水滑油亮样，好不诱人！小罐小罐的米酒，口味不同，玫瑰味、椰子味、蜂蜜味……多到眼花缭乱。闲时买上一份来尝，清甜中带着丝酒香，让人回味无穷。

　　小时候，我住在外婆家，对一切都有新鲜的感觉。公鸡一打鸣，太阳就从烟囱里探出头；星星一眨眼，月儿就在水缸里闪着光。外婆家的一切像被蒙上层神奇的色彩。而作为小屋的主人，外婆想必也是有魔力的，于是她去哪儿，我就跟到哪儿，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可惜外婆从没施展过魔力，相比魔法师，她更像陀螺，总围着大大小小的事转，去田埂上给菜浇水、来鸡圈给鸡喂食、到水井旁打水洗衣……家中上上下下，她都一手操劳。老太太是不愿歇着的，走着动着才感觉有劲，闲着倒浑身不舒坦。

　　老一辈对农历的日子总是情有独钟。正月初一过年，七月十五中元，八月十五中秋，吉庆临门寻黄道吉日，种地收割看二十四节气。外婆极少用新历来记日子，这也导致我每次看日期，总得另外看眼农历，免得她问到时又要再查找一次。在外婆的记忆里，每个数字背后都对应着特定的日子，而特定的日子又意味着固定的事。年前备鸡鸭鱼肉，元宵捏软糯汤圆，中元叠金银财宝……外婆总是盯着日历，慢慢掰指头，嘴里念叨着过去一年说过的话，手里再做一遍过去做过的事。我的记忆停在从前的风里，外婆的岁月融在掐指一算间。

　　当然也有不数日子的时候。屋前那棵矮桂花一开，淡淡的花香跟着风飘进窗，外婆本能地知晓：中秋近了。据说这树是她年轻时种下的，几十年光景过去，现也算是家中“元老”，它定期开花，从未迟过。一过中秋，除了剥葵花籽、核桃仁、南瓜籽做五仁月饼外，外婆定要额外做上一大盆桂花米酒。村中妇女大多都会做米酒，平时得空就做，放到冰箱冷藏，次数多了，倒不觉得有什么稀奇。但外婆一年就做一次，和洗衣喂鸡这等琐事相比，这算得上重要的事。

　　傍晚的天会“爆炸”，不同于爆米花满天飞的响，云边染上红霜，如点点火星落在草纸边，“滋啦滋啦”往里扩大。火烧云浓墨重彩，烧啊烧，烧完了云，便落到人脸上，红扑扑两朵。晚饭后的忙里偷闲，是外婆少有的清静时刻，却是我常有的自在时光。老太太搬个草凳往院里一坐，身边伴上三五个婶，细摆家常是她们常设的活动。我听不懂家长里短，就像她们不明白为什么我看狗啃骨头会呆呆发笑。狗消食去了，外婆的聚会却还没结束，我只得寻找新乐子。如若没找到也不必烦恼，将几个小凳拼在一起，采上几朵不知名的野花绕在凳角，便成了独属我的“花床”。自在躺下狠狠吸口花香，就着外婆把我晾一边的烦闷齐咽下肚，一切似乎又回归正常。

　　我是何时睡着的，大概只有天知道。恍惚间，外婆悄悄凑到我耳边，说：“趁着天气好，我们把桂花摘了。”她这是怕下雨，让桂花失了味，不好做桂花米酒。提起摘桂花，我像一头小牛犊，浑身上下充满了干劲。乘上外婆的肩，被那双宽大的手轻轻一举，小小的人便稳稳落到树干上。香气更足了，“共道幽香闻十里”，大抵如此。桂花呈金黄，四瓣成一朵，十几朵成一簇，不及指甲盖大，小小的，乖乖卧在掌心里，当真可爱极了。要不就此罢手吧，让它乖乖待在枝叶间也挺好……

　　“好了吗？摘了丢到筐里。”外婆的声音打破我的幻想，她站在树下，双手举着小簸箕，示意我将桂花丢进去。花儿星星点点，在空中打着旋儿，有时还故作调皮往簸箕外跑。撒得多了，便演变成“雨”，它们在空中肆意描绘着弧线。结束了，不止簸箕，地上也全是，厚厚一层。

　　“浪费了。”外婆看着落在地面的桂花惋惜地说。

　　“外婆，树上多得很呐！”我坐在树干上不以为意道。

　　桂花摘好，是要晾晒的。村里很少人做桂花米酒，不单单是嫌麻烦，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把握不好度，桂花晒下来变黑，看着没食欲。外婆做活细致，晒的桂花好，在别人那黢黑的小家伙，在她这成了“乖宝宝”。这几天，左邻右舍总会来向外婆要走一点。昨儿拿一点，今儿再送一点，看着渐渐变少的桂花，我噘着嘴说：“外婆，再送就没了。”

　　外婆笑道：“树上多得很呐！”

　　桂花在暖阳下敛芳，糯米在清水中膨胀。满满一大盆糯米，只需一夜，便可放入木蒸笼。老太太有自己的生物钟，我醒的时候，锅里“咕嘟咕嘟”的水泡争先恐后冒头，而她早已做好一切，不知去了哪儿，也许又去田埂上了吧，这一成不变的日子。蒸好放凉的糯米，后续加水、酒曲、桂花，再用手搅拌，黏糊糊的糯米紧紧粘在一起，分开都是个大工程，更别说要搅拌均匀。我往往是没耐心的，做到一半就歇手，剩下的全靠外婆。

　　等待的过程如猫尾巴般勾动我的心。吃完饭看一眼，玩回来瞧一遍，睡觉前也要去瞄一瞄。一天下来，被盖得严严实实的木桶，起码被我盯了个七八次。我心里想着，嘴里念着，愈发觉得这时光如此漫长。后来每每睡懒觉，母亲总打趣：“这个觉睡得好，眼一睁酒也煮好了。”而米酒真正煮好，要从外婆掀开木桶的棉布算起。微微折起一角，米酒香就喷发而出。完全打开棉布，白糯米粒中点缀鹅黄小花，看得人食欲大发。第一碗外婆总会盛给我，最欢喜的时刻莫过于此。绵密的糯米入口带甜，夹杂的酒香让人陶醉。在这米酒的做与尝上，我与外婆算是对的时间遇上了对的人。

　　外婆一生有4个孩子，米酒便被她分装到4个盆里，最后留下的只有一小盆，留作自己吃。但不出意料，这小盆米酒最后大多都会进我的口，因为每次让外婆和我一起吃，她总以牙疼吃不惯为理由推辞。

　　清晨，雾还未彻底散开，满墙的爬山虎堆得厚厚的，为温润的青砖披上一层浓绿缎子。外婆留我在家，她则抱着沉甸甸的桂花米酒离去，她要去给小舅家送米酒。土路不长，裤脚早已被露水微微打湿，但米酒却稳稳盛在盆里。我站在门口看她逐渐变小的背影，不知怎的，心里生出一股怅然。

　　桂花树活几十年，现已不大开花。去年有人说把树砍了，终被外婆拦下。桂花米酒不再年年都有，但屋前琐碎的小事仍在进行。不同的是，外婆站在门口总会不自觉停住，望着眼前的矮桂花发呆。那时的我没看懂外婆眼中的东西，现下想来，那或许是一个老人对过往岁月最真切的回忆。

　　桂花树上又坠满了一簇簇桂花，这次结得比任何时候都多，开得比任何时候都大。一抬手，金桂便使劲往指缝间钻，痒痒的。外婆从红木门里探出头，笑着招呼我吃米酒。依然是记忆中的味道，甜甜的，怎么也吃不够。就这样吃着吃着，梦境里的人醉了，现实中的人醒了。阳光从矮桂花的枝叶缝隙里钻进来，落在枝头、落在叶间，黄灿灿的犹如挂了满树金桂，好似梦中那棵。

　　桂花米酒是甜的，沁到人心深处；桂花米酒惹人醉，醒后一阵回味。

　　责任编辑：郑欣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