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墙上贴满了奖状,一半是姐姐的,一半是我的。姐姐那边整面墙都要贴不下了,我这边则比姐姐那面空很多,看上去有点心酸。
在我这些奖状中的一个不起眼的位置,贴着一张不起眼的奖状。乍一看,上面写着“小学女子组跳绳比赛第五名”,只是这个“五”,怎么歪歪扭扭的?再仔细看去,就会发现上面还有一层淡淡的笔迹,那本来是一个大写的“壹”,盖住了手写的“五”,只是时间太久了,只有原来的“五”留在了小奖状上面。
那是我小学四年级时的一张奖状,也是我第一次拿第一名。有次和姐姐吵架,她拿起记号笔,把奖状上的“一”改成了“五”,我发现之后大哭特哭。那可是第一名呀,小孩子的世界里,没有奖状的第一名,不算第一名。
小时候爸爸妈妈忙,是爷爷奶奶把我和姐姐拉扯大的。爷爷奶奶不太一样,爷爷个子矮,皮肤黝黑,花钱都是大手大脚的;奶奶又高又白,花钱方面精打细算。但他们也有个特点一模一样——偏心,只不过爷爷偏向我,奶奶偏向姐姐。每次我和姐姐吵架,爷爷奶奶也会吵起来,家里养的两只小黑狗,也汪汪叫起来,很是热闹。
爷爷听到我们吵架的声音立刻赶过来,看着我哭得这么伤心,他眉头紧锁,像是思考着什么。我小时候好强,爷爷懂,这张奖状对我来说特别重要,那是我的第一个第一名。我相信爷爷总有办法。
二年级时,我在北京住院,爸爸妈妈怕爷爷太过奔波,不让他来医院陪我。但是某一天晚上,我却像做梦一样在医院门口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开车要一个半小时的路程,爷爷骑着电动车就过来了,我相信爷爷有超能力。
爷爷果然有超能力,第“五”名的奖状,变成了第“壹”名。我笑了,爷爷也就笑了。
后来我长大了,也有了更多的第一名,四年级跳绳比赛的那个第一名不重要了,第“壹”名,也不重要了。
再后来,爷爷奶奶回老家住了。小学时我们每周末都回老家,爷爷就骑着三轮车,带我们看农村的花草,看老家种的树,再给我和姐姐买两根棒冰,听着蝉鸣。乡村的晚风中带着点泥土味,那就是我记忆中童年的味道。
到了初中,学业繁忙,一年之中我回老家的次数屈指可数。不知是哪一次回老家,我看到光秃秃的墙上贴满了奖状——那是爷爷爬着梯子,一点一点粘上去的。之后家里来客人,都会称赞一句,你这两个孙女真行!爷爷一点不谦虚,每次都笑着说,那当然了!
只是大家都知道,姐姐比我成绩好,属于她的那面墙上,贴着“省级三好学生”“清北之星”等等。在比较之下,我的那面墙似乎没那么起眼。就连我自己,都不会主动去看属于我的那面墙。只有一个小老头,总是精心欣赏我那面墙上的奖状,一张一张地看,连“最佳贡献奖”这种凑数的奖状,也要戴上眼镜端详。
高中时我去了外地上学,外面的世界太大了,家里的那面墙什么都不是,家里的那个人也渐渐淡出了我的生活。老家从童年的避风港,变成了一年只回一次的地方。
高三的小年,我破天荒地回到了老家,还待上了三四天。爷爷走了,这次回老家,是来送他最后一程。来参加葬礼的亲朋好友,进门之后都会被满墙的奖状震撼到,然后夸赞我们有多优秀,只是这次没人说出那句,“那当然了”。
时间突然就慢下来了,我也学着爷爷的样子仔细看着墙上每一张奖状,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竟都是完好无损的。不经意间,我看到了角落里那张第“五”名的奖状,正当我想着这是哪次的第五名时,上面褪色的“壹”直冲冲地飘入了我的脑海,控制了我的思考。记忆随着葬礼的喧嚣愈发清晰,泪水随着飞舞的火苗喷薄而出。
那个“壹”消失在了空气中,写下它的人,也不见了。只余一面旧墙,记着那个独一无二的、爷爷带给我的第“壹”名。
责任编辑:郑欣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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