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父母工作的原因，儿时的我，似乎一直都在路上度过春夏秋冬。

　　汽车在马路上飞速行驶，树木花草与白云快速倒退，在车窗上，只留下它们模糊陌生的身影。它们是我在路上除了父母之外唯一的玩伴，却只有在片刻停车时，我才能够看清它们的真面目。

　　从夏天出发，太阳的炙热将大地笼罩在火炉之中，似是要将一切水分吸干才作罢。两旁的树木耸立在路侧，却毫无精神气，树叶干枯，小草缺水发黄，唯一有色彩的，是躲在树荫下的小花，为这炙热的天地添上一抹别样的亮色。

　　在不远处的路面上空，隐约可以看到一条“小河”，那是太阳晒出的海市蜃楼，它似乎不能靠近，只随着车子驱动缓缓前行。想要打开车窗透透气，扑面而来的却是腾腾热气，似是要把世间万物全都融化。不得已，只好关上隔绝热浪的屏障，打开车内空调。

　　我惬意地躺在后排座椅上，听着妈妈讲述她的盛夏故事：在乡村小路上伴着蝉鸣，举着风车奔跑，在幽深小巷里肆意穿梭，在浓密树荫下和伙伴跳方格……好不有趣。

　　看着车顶，我也幻想着，如果不是在路上，我是不是也会与同伴在田野中捉迷藏，在小溪旁捉蝌蚪，在晒谷场上追着蜻蜓跑……想着想着，不知不觉便进入了梦乡。

　　睡醒睁开眼睛，是秋天为车窗缀上了不一样的金黄装饰。没有了炽热的太阳，没有了毫无生机的万物，取而代之的是柔软的阳光与斑斓的“地毯”。一簇红，一簇黄，一簇褐，拼接成一幅五彩的自然画卷。两侧的树木一改盛夏的萎靡，换上金黄“制服”，听风的号令，派落叶小使者为我送来秋的信件。远处的山也早已换上缤纷新装，似是特意准备迎接我的到来。我不懂，它是如何知道我是它的客人，又是如何算准我到来的日子。

　　为到达河的彼岸，我们需要坐轮渡。在船上，衣服被风掀起，剧烈抖动，但我毫不在意，任凭什么也不能阻止我享受这片刻的自由。我跟随爸妈走到船舷边，看着远山近水的壮丽秋景如画轴般徐徐展开；闭上眼，倾听船桨搅动河水的哗哗声响，感受湿润的水雾覆满全身，这份沁凉的惬意，是在车里永远感受不到的。

　　听爸爸讲，他小时候，会跟着庄里人或坐船捕鱼，或在岸边垂钓，那是一种独属于童年的质朴乐趣。而我，或许永远也不会拥有这样的经历。

　　渡过河，迎接我的是凛冽的寒风，是银装素裹的冬。天上飘落一片片雪花，像轻盈的羽毛，让万物一改深秋模样，都裹上了冬的外衣。晚上，透过车窗，看见万家灯火通明，鞭炮齐鸣，烟花在空中绽放出绚烂的花火，雪人在门前憨态可掬地微笑，孩子们在雪地里追逐嬉戏，好不热闹！“这么热闹的场景，现在真是少见了。如今的年轻人，或因工作，或因学习，大多都奔波在路上……”爸爸无奈地摇摇头，轻轻叹了口气。“就像我们一样，一直在路上吗？”我轻声问。爸爸默不作声，只是望着窗外的夜色。

　　车子驶入老山洞，昏暗的灯光忽明忽暗，潮湿的洞壁上爬满水渍，霉斑点点，一切都显得阴森吓人。我缩在后排座椅上，紧闭着眼睛，仿佛一睁开，就会被这无边的黑暗吞没。黑暗里，爸爸的沉默像洞壁的霉斑，悄悄刻着成年人奔波的无奈，也刻着我童年路上的茫然。

　　清晨，第一束阳光洒在我的身上，暖洋洋的，舒服极了。明媚的阳光，苍劲的树枝，满眼蓬勃的绿色——我揉揉蒙眬的睡眼，原来是春来了。车窗被生机填满，格外养眼。风筝在空中自在飞舞，一根根若隐若现的风筝线，却在身后牵绊着它们，让它们不能飞得更高更远。我不禁思索，我是不是和这风筝一样，一直在路上辗转，无法尽情体验心心念念的事，无法像其他小朋友一样，拥有一段扎根故土的自由童年。

　　“到头了！我看到路的尽头了，那是家！”爸爸的声音传来，这场在路上的旅行，终于迎来了终点。

　　小小的车窗，装满了我的春夏秋冬，囊括了我的整个童年。而四季轮回，也倾尽所能，用最美的风景填满这小小的车窗，想要为一直在路上的我，带来些许不一样的乐趣。

　　上了小学，我便不再跟着父母在路上奔波。我终于体验了在田野捉迷藏，在小溪边捉蝌蚪，在草地上放风筝，随爷爷一起静坐垂钓，跟伙伴一起堆雪人、放鞭炮……可奇怪的是，这些曾经梦寐以求的事，带来的感觉却和在路上的期待截然不同。为什么当愿望终于实现，我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

　　后来我才慢慢懂得，那些车窗里掠过的四季，那些路上摇晃的时光，不是被生活剥夺的童年，而是独属于我的成长印记。它让我在移动的风景里读懂四季，在父母的沉默里读懂奔波，更让我明白：所谓的圆满，从来不是复刻别人的生活，而是珍藏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时光。

　　那些车窗里的晨昏与四季，早已悄悄烙印在心底，成为我再也回不去的，最珍贵的童年。

　　责任编辑：曹竞 毕若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