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校这天下雨了。

  校门口异常冷清,我知道我来迟了。夏雨闷热又潮湿,我最讨厌这样的天气。手忙脚乱中,我狠狠摔了一跤,手机滑落出来。我赶忙打开手机,想回复同学说就快到了,却没有收到新消息,有点担心我没赶到他们就要结束聚会了。身上雨水和汗水交杂,衣服已经湿透了,可我忽然想起毕业典礼结束后班主任的那句“不久再见啊”,便顾不得疼痛,加快了脚步。

  虽仅有一年未见,但我已认不出初中的模样。教室里的桌椅小了许多,门框也变窄了。原来的后花园上建起了一座全新的教学楼,新粉刷的墙漆好像把我在这所学校中存在过的痕迹都掩盖了。

  即便如此,我站在楼梯口,仍迫不及待地想见到那些熟悉、可爱的面孔。雨下得更大了,掩盖住了一切声音。我看到教室还没有关灯,多了些安慰,于是迅速爬上楼梯,满怀激动地走进教室。

  谁也没有注意到我进入这个空间。教室里很安静,人不多,大家都拿着手机,时不时冒出三言两语,让雨声显得不那么单调。我站在门口,先把在座的所有人扫视了一遍,接着一张一张脸端详。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与我记忆中的面孔都不同了。我貌似无意中踏入了一个陌生的地方,雨是这里的主角。直到我把每一张脸都认出来后,才有人注意到我的存在。

  “你怎么湿成这样啊?”我没分清是谁说的这句话,只感觉一个坐在角落戴眼镜的女生张了嘴。我低头,发现校服上还沾满了泥。

  “我以为迟到了呢,太着急了。”我露出一个生硬的笑,但没朝着任何人。

  我应该感谢那个注意到我的人,否则,我将不知道如何向前迈出第一步。明明是一场老同学的相聚,现在的气氛却和面试现场一样压抑。

  “今天老师们都去开会了,让我们在这里等他们。”班长说。

  幸好,闲聊几句后,我发现刚才的忧虑或许都是错觉。只可惜我才得知,班主任已经不在这个校区任教了。我心里顿了一下,没说话。

  班里的同学分成三四拨在聊天,我找到了之前玩在一起的好朋友们。他们都考到了同一个学校,在聊自己学校里的事情。我默默地听着,一个个我从未听过的人名以及他们的笑声,筑成一道无形的墙,把我与周围分割。他们欢笑时,我也下意识挤出一丝笑附和着,但没人跟我搭话。我摆弄着手指,仔细听他们讲话,想一找到空隙就钻进去。

  果然,他们聊到一个之前大家都在玩的游戏。我连忙兴奋地说:“你们还在玩这个游戏啊?”我的声音插入得很不自然,突然间打破了原先气氛的平衡。一阵沉默后,我们面面相觑。

  “嗯,对啊。”我曾经的同桌露出一个笑容,他的声音还是跟之前一样温柔,我终于找到那种熟悉感了。于是,我抬头看向他的脸:他换了新发型,下巴变得又瘦又尖。与熟悉的声音不同,他露出的笑容像是一个给陌生人看的。不知怎的,我有些恐慌。

  我摆弄着手指,脑袋空空。一道闪电划过夜空,轰隆一声,天空彻底发怒了。我打开手机,还是没有消息。同学们的笑闹声把耳膜刺得生疼,我很想戴上耳机。老天爷也不让我出去散散心,我愈发觉得这是一场折磨。粘在身体上的衣服异常冰冷,像敷着一层冰块,我不禁蜷缩起身子。今天的一切与我期待的截然不同,我不再试图安慰自己,我想逃走。

  我盯着门口,听着雨声,盼着有什么能打断这一切。

  终于,老师们开完会回来了。同学们围上去打招呼,我站在外围。班主任虽然不在,但以前的语文老师看到我,愣了一下:“你长高了啊。听说你文章写得越来越好了?”我来不及回答,就被同学们挤到了人群身后。“我上周还在跟现在的学生提起你们班。”同学们簇拥着老师,我自然插不上一句话。

  等同学们都准备走了,我才走上去和老师闲聊了几句。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后递给我看,屏幕上是我们初三那年写的作文片段。她说:“前两天翻到这张照片,正好想问问你最近还在写东西吗?”我没说话。手机屏幕发出的光在昏暗的走廊里显得很亮。我突然觉得,今天一直在找的东西、一直期待的东西,好像就在这里,就在这块亮着的屏幕里,在那张照片里,在老师还记得的这件事里。

  我把手机还给她,说我还在继续写。雨声忽然没那么吵了。她没说一句客套话,没说“好久不见”,也没说“想你们了”。她的眼神和语气让我突然意识到,仍有些东西没变。莫名其妙地,我觉得鼻子有些酸。

  准备离开的时候,曾经的同桌走到我身边,用熟悉的语气对我说:“你怎么还是不爱说话。”他没有马上走开,像在等我回答。他还记得我的事情,那个带着些陌生的笑容是真的,但他与我的回忆也是真的。人长大了会变,可我们之间仍有不变的东西,只是那东西变细了、变轻了。我笑着回答了他,然后走下台阶。

  雨停了,我的衣服还湿着,但已不觉得冷。我回想起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有尴尬、失落、沉默的时刻,也有一两个让我心里动了一下的瞬间。走出校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路灯下的积水中,映着教学楼的倒影。我的鞋踩在上面,把楼的倒影踩碎了。我没有停下脚步,因为那些破碎的倒影终究会重新恢复如初。

  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高中同学打来电话,约我明天去图书馆。我欣然答应了。

  责任编辑:郑欣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