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家屋后有一片竹林。说是屋后,其实还要走上一小段坡路。那片竹林依着山势生长,从我家这头一直蔓延到山的那头,望不到边。老屋是土墙青瓦,年头久了,墙上有几处裂缝,瓦楞间长着些瓦松,看上去灰扑扑的。但有了那片竹林,这老旧的一切都活泛起来了,风一过,竹梢摇曳,那绿意便像要流淌下来,漫进院子里来似的。
竹林是我们儿时的乐园。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几个小伙伴就往竹林里钻。捉迷藏是最好的,竹子密密匝匝,随便一蹲就不见人影,要找半天。有时候找的人从身边走过都没发现,憋着笑,心怦怦跳。还有竹牛,那是一种有着长长尖嘴的甲虫,在竹竿上慢慢爬,捉住了就放在手心,看它笨拙地翻跟头,或者把它的脚搬开,用竹签插进去,竹牛努力煽动翅膀,却怎么也飞不出我的手掌。
山上有一道瀑布,不大,落下来正好掉进竹林深处。不知道有多少年了,那地方竟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钟乳石洞。我们常去洞里探险,说是寻宝,其实什么宝贝也没有,只有些奇形怪状的石头,水滴答滴答地从上面落下来。进洞要经过瀑布底下,我们都以为自己跑得够快,不会被淋湿,可每次冲进去,浑身都湿透了,站在洞里直打哆嗦,却谁也不肯先回家。
不玩水的时候,我们就在竹林深处挖个小灶,捡些枯竹枝,生起火来。河里的鱼是早就捉好的,用荷叶包着,再从附近的地里刨几个红薯;有时候运气好,能在山上捡到几个鸡蛋,大约是人那家的鸡下蛋了,主人没有找到,也可能是野鸡的。把食物埋在火堆底下,等再刨出来时,都带着烟火气,烫手,却香得不得了。
竹林还是我的庇护所。父母叫我砍柴、割草、放牛,我不想干活,就往竹林里跑。竹子密,他们寻不着,喊几声也就不喊了。我一个人坐在竹林里,听风声穿过竹叶,沙沙的,像有很多人在低声说话。有时候犯了错,挨了骂,甚至眼看要挨打了,也往竹林里跑。蹲在一丛竹子后面,把脸埋在膝盖上,跟竹子说委屈。竹子不会安慰人,但听久了,那沙沙的声音就好像在说:没事的,没事的。
这竹林更是我们一家的财富。爷爷和父亲几乎每天都要去竹林里,砍那些已经成熟的竹子。他们挑竹子很准,看粗细,看颜色,看节疤,一眼就知道哪根该砍了。砍下来的竹子,在他们手里变成背篓、撮箕、竹篮,还有夏天睡觉的竹席。赶场天,他们就挑到集市上去卖,换些油盐酱醋,或者扯几尺布。说来也怪,那竹子怎么砍也砍不完,今天砍掉几根,明天再看,又密密地长起来了。好像地底下埋着一座用不完的宝库,我们这一辈子,下一辈子,都用不完。
一个夜晚,我们正在院子里玩。天全黑了,只有星星在天上。忽然,我看见竹林里飞出一个亮亮的东西,飘飘忽忽的,在黑暗里一闪一闪。我说那是星星掉到竹林里了。大人们笑起来,说那是萤火虫。可萤火虫又怎么会那么亮!从那以后,每天晚上我都要到竹林边站一会儿,望着那片黑黢黢的竹影,等着。我依然相信那是星星掉下来了,下一次我一定要接住它,看看它到底是什么样子。
后来我离开了家乡,一走许多年,回去的次数越来越少。前几年,家里人打电话来说,要把那片竹子全砍了。现在竹子不值钱了,编的筐没人要,就连当柴烧都不好使,竹子不禁烧,火苗子蹿得高,一会儿就没了。不如砍了,种上果树,多少能有些收成。
我没有反对。时代变了,总要跟着变。只是每次闭上眼睛,还能看见那片竹林:看见几个孩子从瀑布底下冲过去,浑身湿透,站在洞里笑;看见爷爷坐在院子里,脚边堆着刚砍回来的竹子,手里编着筐,嘴里哼着什么调子。
老屋早就破败不堪了。听说那片竹林也确实砍了,种上了果树。我没回去看过。不知道那些果树长得怎么样了,春天开花的时候,有没有原来那片竹林好看。
有时候夜里走在小路上,看见有光一闪一闪地飞过,我还是一愣,总觉得,那是从老家那片竹林里飞出来的。
见习编辑:赵小萱
责任编辑:周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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