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春天,父亲租下了一片虾塘。塘不大,却是他的全部。

  “我想把双坝那片虾塘租下来。”父亲话音刚落,我和母亲都愣住了。母亲转过身看了我一眼,没说话。40出头、从来没养过虾的他,这不是件轻松的事。万一赔了呢?母亲私下嘟囔过好几回。可他每天都翻书、上网查、到处问人,甚至有时候到了凌晨才肯睡觉,最后我们还是选择了支持。

  父亲开始一头扎进这片陌生的虾塘。从租下那天起,他天天泡在塘边,不敢有一丝懈怠。那段时间我正备战高考,回家很少。有一天,我第一次到塘上,看见一排排塘埂,水面上跳动着一个个闪闪的音符。一层层绿萍漂着,如同给水面刷了绿漆。不远处,父亲的身影出现在一艘小小的船上,双桨激起水花,他弯腰捞着浮萍,说不捞虾会长不好,手里还攥着一把饲料,慢慢仔细地将料撒进水塘里。我看着他,他的皮肤黑了好多。弯腰站起时,顿了一下才直起身来。临走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夕阳斜斜地打在他身上,他弯着腰,整个人都在发光。

  转眼夏天到了,高考越来越近,我也不常回家了。一个周末,我打电话回去,是弟弟接的。我问了他塘上的情况,他吞吞吐吐,反复追问之后才告诉我——这几个月受到环境和市场的影响,父亲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打着手电在塘埂一圈圈地走。雨水太多、虾价又跌、水质变差,他这几个月都没睡过好觉。我和母亲劝了他好几次,但他从没想过放弃。电话这头,我心里沉甸甸的,眼泪在眼眶不停打转。想帮他,却什么也做不了。挂断电话之后,我在宿舍坐了许久。天色渐渐黑了下来,脑海中浮现出父亲的话:“你就好好学习,其他的不用操心。”泪水再也止不住。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眼前全是父亲打着手电在塘上守着的模样。

  高考结束后,我到家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想去塘上看看。那条路我明明很近,可那天跑起来却觉得很远。到了塘上,太阳毒得很,连个遮荫的地方都没有。父亲的衣服湿透了,后背白花花一片汗渍。他回头看见我,笑了一下:“考完了不在家休息,跑这来干什么,多热。”我笑了笑,鼻子一下就酸了。

  那个夏天,明明很热,可我觉得父亲脸上的汗,一滴一滴砸进了我心里,是冰凉的,像塘里的水,沉甸甸的。我问他:“养虾累吗?”他笑着说:“怎么会累?把虾养好,我们也可以更好啊。”我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水壶里的水接满。他转身时,我看见脖子和手臂晒得通红,白一片红一片,轻轻一碰就掉皮。那天晚上,母亲往父亲碗里多夹了两块肉,却没说出话来。父亲愣了一下,低头扒了一大口饭……

  第二天天刚亮,我又往塘上跑。远远就看到他弯着腰在塘埂上喂饲料了,他看见我,笑着说:“来帮我拆饲料袋子,待会教你喂饲料。”我急忙点头答应。

  有时候我觉得父亲的一滴汗很轻,轻到风一吹就干了;可有时候我又觉得它很重,重到能撑起一片塘,还有这个家。

  一滴汗的重量取决于落在哪里,而父亲那一滴汗砸在了塘埂上,也砸在了我心里,我觉得很重很重。

  见习编辑:赵小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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