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异乡多年,我身旁一直带着一枚棕褐色的海螺,螺旋的纹路被时光慢慢磨平了些,这是20年前,父亲在大连的老虎滩拾起,千里迢迢带到我手中的。将它贴近耳朵,嗡鸣声便在耳道里回响,像是远方咸涩的海浪生生不息地翻涌着。
20世纪末,村子里的青壮年劳动力多数都去了省城,或者其他经济发达的地区务工。有熟识的邻里在大连扎下根,一带二、二带三,渐渐形成了一小帮“大连派”。叔叔们多数和父亲一样是木匠,也有几位是泥瓦匠和漆匠。
父亲离家千里,养育我的担子落在母亲一人肩上。母亲靠着小卖部的红色电话线,大约半个月一次,才得知父亲的近况。她先和那头说几句家长里短,然后把听筒递给我,让我喊“爸爸”。我不知道说什么,翻来覆去就一句“好着呢”,其实那时候,也并不真正懂得什么叫好、什么叫不好。只记得春耕秋收时节,我常跟着母亲一同下地,在油菜地里筛着沉甸甸的油菜籽,在比人还高的棉花地里,摘着柔软的棉花。
班上的孩子,那时会不经意地攀比谁的父亲去了更远的远方。“我爸在青岛港开吊机,青岛可大了!”“那有啥,我爸在大连,海边!老虎滩知道不?”说这话时,我的胸膛会不自觉地挺起来,享受着他人眼里那点稀罕。可只有自己心里清楚,夜晚趴在窗台上看星星的时候,多么希望父亲就在隔壁屋打鼾。因而,相较于蝉鸣声里自在玩耍的漫长暑假,我更期待可以打雪仗的寒假——更重要的是父亲总在腊月回家。一夜的海轮渡过渤海湾,在烟台登陆,随之而来的是20多个小时的大巴,最后换乘小型客车。年幼的我还不能体会舟车劳顿的辛苦,只和同村的孩子兴奋地挤在一起,手里拿着小木棍,早早在江堤上等待着父亲归来。母亲们不似孩童那样心急,却总在车子抵达时,恰好爬上江堤,顺手接过男人们从车上卸下的大包小包、大桶小桶。
父亲总是用大编织袋装物件,拖到堂屋时,发出一声闷响。袋子里除了刨子、锯、墨斗这些工具家伙,还有用旧报纸层层包裹着的海货。母亲会仔细地分成若干份,送给周遭的几户人家。她的声音在暮霭里显得格外柔和:“他爸带回来的,尝个鲜。”邻居们接过,凑在灯光下仔细看看,客气地推让两句,最后总是感激地收下。母亲走回来时,脚步是轻快的。那些来自远方的、带着咸味的馈赠,无声地、短暂地抚平了一整年独自操持琐碎家事的辛劳。
有时候,想念隔得太久了,到了真要见面时,反而生出一股胆怯。有一年寒假,父亲坐的小客车远远地出现在江堤那头时,我的心猛地一跳,不知怎么,拔腿就往回跑,躲进了房间里。我静静地等待着,等那个人走进家门的声响。我的手指抠着冰凉的窗玻璃,心跳滚烫地翻涌,脚却像生了根,怎么也迈不出去。原来小孩子也是会近乡情怯的。母亲在外头喊:“爸爸回来了,你跑哪里去啦?咋啦,不认识啦?”我没应声。直到父亲从编织袋里摸出一罐糖,冲我扬了扬,我才磨磨蹭蹭走出房间。父亲递过来,我接住,没敢看他。我含着糖,有些生分地望向这个风尘仆仆的男人,他的身上有长途大巴和海风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虽生长在长江边上,每日都能看见奔腾的江水,却一直向往更为辽阔的大海,许是从小听父亲说了太多海边的故事。我曾以为山的那边就是海,于是努力读书,因为大人们总说,考出去就能看见海了。可长大后才发现,山的那边是城,城的另一端依旧是山。后来,我终于穿过更多的山与城,见到了真实的海,它辽阔、深邃,一望无垠。也渐渐懂得,父亲口中的海,从来不只是眼前这片广阔的水域。父亲的海,是我走向远方的支柱,是岁末年初的往返长途,是一位成为工匠的农民,漂泊半生之后,又回到故乡的路。
每年回家时,我总爱打开装老物件的箱子,里面有一些父亲从大连带回来的东西。最显眼的还是那张墨绿色的暂住证,证件照上的父亲很年轻,头发向后梳得整齐。还有几张他和工友的泛黄合影,父亲站在后排边缘,穿着不太合身的灯芯绒外套,笑容有些拘谨。不知道如今的父亲,是否还会想起他的那片海——多年前的渤海湾,在炽热的海滩上,在工地与工地之间的缝隙里看过的那片海。他见过星海公园的游人如织,听过有轨电车叮叮当当的声响,尽管,他自身始终只是这繁花幕布上,一个匆忙的、灰暗的剪影。
而今,父亲不再出远门了。他的工具箱放在柴房的角落里,刨刀生了些锈。有时他会拿出来擦一擦,但很少再用。偶尔也去城里接点零星的木工活,更多时候,只是赋闲在家。他在并不多的几块土地里,种些红薯、花生、玉米、芝麻等作物,一年又一年,在育种、栽培、开花、结果中,守护着那份与土地最为质朴的连接。
责任编辑:郑欣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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