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童年的暑假,虽漫长却必定有结束的那天,正如每一个潮湿炎热、永不完结的夏天,也终将迎来第一阵带着凉意的秋风。

  暑假我长时间待在外婆家,总是一大早就坐着妈妈的电瓶车去,吃过晚饭再回来。外婆起得极早,在暑气未蒸腾上来时就迈入厨房,做一大锅粥,用许多浅浅的宽口大碗装了,铺满整个八仙桌。太阳出来,家人下楼,就着咸菜和前一天的鱼肉冻吞下大碗的粥,开始劳作。我舅舅——村里人称他“孩子王”,那时还是盛年的精壮汉子,上下午都要去忙农活。他成日里光着膀子搭着一条毛巾,炽热的日光在他的上半身留下褐色的印记。中午回来时,他会匆匆吃一碗桌上的凉粥,那粥几乎不是吃进去,而是倒进喉咙的。这是乡下人忙于农活的习惯,也是生活烙下的印记。

  这个“孩子王”爱喝点小酒,其他人早已吃完,只有我还在陪他。于是舅舅佯装和我争抢虾子或是花生米,逗我生气。有时农事不多,他便在餐后带我去桥西的小超市买东西。还记得大日头晒得人睁不开眼,我虽不怕晒,此时却犹疑地问:“这么热,还要去吗?”舅舅爽朗大笑:“去买冷饮吃,吃了就不热了!”于是我便蹦蹦跳跳跟他出门,留下外婆在身后大叫:“这么热,带她出去干什么啦!要晒坏了!”

  酷暑,阳光照射在身上几乎能感受到刺痛,然而我和舅舅还是走到了那家破旧的农家小店。店里为了省电,白天是不开灯的,打牌的、聊天的、喝茶的,样样都有,声音嘈杂,却总是暗暗的。我们从外头一进来,总要迷失在这一片暗色中,冷饮柜子的白色和红色无疑是我眼中最亮的那抹色彩。舅舅叼着烟和伙计闲聊,我在那边精挑细选,随后大声说:“我要吃这个!”舅舅便掏出钱来,顺便再给自己带一瓶冰啤酒。

  我们常会一人买一袋5毛钱的“雪莲”冷饮,冰凉的小冰块一入嘴,等不及化掉就急匆匆吞下肚,等走回家,“雪莲”也快吃完了。此时汗也不出,口也不渴,我们一屁股坐在早已铺好的凉席上,互相伸出舌头,看冷饮在上面留下的黄色或绿色的色素痕迹,咯咯大笑着。

  “孩子王”也是我童年最好的玩伴,他附和着我各式各样的鬼点子,大夏天我们还偶尔要去小树林里玩儿。在自家的香樟树地里,舅舅把枯死的香樟枝干捡回家,说在大灶头底下烧饭最好,会带有香樟树的清香。于是我兴冲冲地和他一起收拾,等到家,外婆一见我就大笑起来:“成黑煤球了!”

  或许是因为总能从乡间生活里找到无尽的乐趣,我从来不爱待在家里看电视。即使是现在,我也不太喜欢被手机夺去太多的时间,那些探寻大自然时获得的快乐,是多么珍贵啊。

  8月末的时候,妈妈总要提醒我快开学了。我悚然一惊,不情不愿又连滚带爬地开始“收心”,面对着作业纸和头顶日光灯,总要抱怨:“长大了以后就没有暑假作业了吧?”舅舅又笑起来:“当然没有啦,不过那时候我也老了。等你长大了,给不给我买酒喝?”

  “当然给你买!”

  于是我们都笑起来。

  一个个儿时的夏天从面前经过,清晰的回忆一一再现,舅舅也从“孩子王”变成了“老顽童”——他的寸头都已变白,身上日光晒伤的痕迹也因不做农活而逐渐变淡,孙子也很大了。他有时还会谈笑:“画意啊,小时候你经常在乡下玩,我还和你抢虾吃呢!”我总觉得这段经历仿佛仍在眼前,可的确已是多年之前的事情了。

  上周我回乡下,给“孩子王”买了两箱他喜欢的啤酒,他得意地拍照连发两条短视频。我忽然发现舅舅的皮肤已经变得像老年人那样薄薄的,我曾经只在外公的脸上见过这般模样,如今,他也老了。

  时光的流逝真是令人惊诧,唯有一个又一个夏天,不知疲倦地来袭,让我从熟悉的酷暑中寻找到童年的滋味……

  责任编辑:郑欣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