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午后,吹来一阵风,风是热的,一股被晒透的泥土与青草的气息飘过来,懒懒地挤进我的村庄里。

  我躺在屋后葡萄棚下的睡椅上,头顶那片深蓝的天正在发亮。一块云,就在这时候悠悠地靠近。它悄无声息地来,散漫而从容,看样子,不是远方跋涉的来客,而是这片天空里的常驻居民,东走走西逛逛,顺带着舒展一下筋骨。

  这云是白色的,白得澄澈。起初只是一抹极淡的白,像一滴清水在蓝底的绸缎上洇开,再化开,外表与内心相通,边缘被阳光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慢吞吞地,朝着村庄的方向一点点地凑近。

  此刻,村庄是静的,不是深夜里沉沉的静,而是安宁的无声。吃过饭的乡民们开始午睡,平日高亢的蝉也失了气势,躲进浓密的树荫里,偶尔喊出几声绵长而疲倦的声音。从天上到地下,醒着的,只有云。

  云飘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上方,停下了脚步。这棵老槐树的树冠很大,大到连云也想在树荫下偷会儿懒,乘乘凉。云在老槐树的上方想了一会儿,挪开了脚步。它慢吞吞地走到青瓦的屋顶,覆盖住它。瓦楞间长出的几株小绿草,躲在它投下的巨大阴影里,享受这片刻阴凉。

  云又继续挪着脚步,它走到村西头的池塘上,水面如镜,云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云动,水面上的那块云也跟着动,它们的步调一致。云顽皮地在池塘上方换了个形状,摇摇晃晃,一种错觉就在水面上流淌。

  这块云在整个夏天走来走去。风来了,它便和风嬉戏。它拉长、揉碎、聚合,在村庄的头顶表演一场变形记。

  夏天,田里的稻子们正处在拔节的节骨眼上,很小声地啪啪响。云听到了这声响,也挪过来凑热闹,它无声无息地注视,生怕惊扰了稻子们的大事。云还看到了菜园子里的鲜亮,那些翠绿的蔬菜间正挂着果实,绿的,红的,紫的,圆溜溜,细长条,啥样都有。

  我知道,这夏天的云,不会久待在村庄。它们像过客或是远行的游子,会走向更远的远方。这些人的心里装的是村庄的泥土气息、井水的清甜,还有亲人的乡音。他们漂泊在外,经历风雨,也沐浴阳光,见过很多世面,可心中依然保持着那份对故土的眷恋,如同云影对大地的追随,从未真正离开。

  傍晚时分,天光、云影在村庄上徘徊。云影下,老屋斑驳的土墙,井台边磨得光滑的石沿,孩童在村路上追逐嬉戏时扬起的尘土,还有老人坐在门槛上眯着眼的背影,都被框在一个画面里。我看到了这个场景,把它记下来,留在时光的扉页上,留在我的脑海里。此时,整个村庄在云影里、在晚霞中,陷入一种近乎神圣的宁静。连风,也似乎屏住了呼吸。

  村庄上的云总是这样漫无目的地游荡。它从村庄的西头飘向东头,从东头又飘向更远处的稻田。它的身影渐渐淡去,融入更广阔的天际,仿佛从未在此停留过。这云用整个夏天的耐心,缓缓飘过我的村庄,将一份清凉、一份宁静、一份无言的陪伴,留在了这片土地,也留在了我的童年里。

  许多个夏日走远,又有许多个夏日再来。夏日的热浪一年比一年强盛,而我总会想起那朵飘过来的云所给予我的阴凉。

  我总是怀念童年里那个夏日的云,一块块飘过村庄的云。它不知来处,不问归期,深深镌刻在一片土地上、一段时光里。云影已逝,夏热正浓,村庄依旧,而我却离开那里很久很久,久到我已找不到归乡的路,只能像一片散云那样,四处奔波,心空如野。

  责任编辑:郑欣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