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家里有个火塘,从1981年烧到了2020年。

  12岁,父母结束了外地的工作,带我回到老家。由于生意惨淡,入不敷出,半年后,他们跟亲戚到杭州做纽扣生意。那边生活压力大,思来想去,他们把我留在老家。这是个艰难的决定,现实困境致使他们只能做此选择。于是,我成了留守儿童。

  我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作何反应,想表现得镇定,于是收拾完东西,一声不吭地上车。我很少来外公家,本身在外地长大,不常见,关系也淡。他们打出租车离开,我跟呆子一样站门口。街边开满了泡桐,风凉飕飕的。外公放好行李,铺好被子。他问我,饿了没?我说没饿。他又问,想吃啥?我说随便。

  住下了,认命了。慢慢地,我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情绪回归稳定。外公爱做秋葵,用的肉都是大肥肉,油腻腻的,咬一口油呲老远。我吃不惯,也不好意思说,一个人扒拉大米饭,菜一筷子不夹。“吃些秋葵吧。”外公说。我嘴上答应,还是不动筷子。我觉得秋葵腥涩又滑腻,实在难以下咽。

  他又问我,不吃秋葵吗?我说不爱吃,喜欢青菜白菜。外公菜园里没种青菜,他就跑到朋友家,毫不客气地薅了两大袋过来。朋友问,怎么突然想吃青菜?他说,给麦麦(温州方言,指“小孩”)炖豆腐吃。之后,他又自己在家和面,做梅干菜麦饼,梅干菜的口感和肉香混合,香得出奇。

  外公白天在菜园子劳作,晚上家里歇着。他的娱乐除了跟大爷大妈唠嗑,就是定时看戏曲频道。

  “这有什么好看的?”我不解。

  “国粹呀。”

  “国粹也没意思,这都过时了,没人看,就你们老人看。”我又补充,“听都听不懂。”

  外公笑笑,换了频道。

  有庙会时,外公会带我去现场看戏,氛围热烈。台上咿咿呀呀,锣鼓齐鸣,倒是比电视上有趣得多。他花了好长时间才找到我们两辈人都爱看的节目——相声。有时候听到抖包袱,外公笑得前仰后合,完全没长辈的样子。对于相声的内容,我一半能听懂,一半听得稀里糊涂,便跟着咧嘴傻笑。直到现在我也爱看相声,对有些包袱津津乐道。

  我俩都会哼:“说天亲,天也不算亲,天有日月和星辰……”

  我怕冷,到了冬天,手背耳朵全是冻伤。放学后,急匆匆回家,直奔厨房,往碗里倒一些热水,手摸上去。

  “我要冻死了,这鬼天气!”

  “把火塘打开。”外公说。

  火塘搭在后房,十几年前用来烧饭,现在只用作取暖。火塘反复修过,用了那么久,外表染上黑黢黢的污垢,像老人的斑点。外公拿出刷墙的腻子,用铲子刮掉灰,填一些新的腻子。我取来抹布,擦掉污渍,然后用拖把拖掉。

  这火塘外公用了很久很久,“小太阳”他用不惯,就喜欢靠火塘取暖。外公放进煤块,点燃了火塘。火塘出火,火星点点。这股温度使人安心,僵硬的手慢慢变暖了。我用脚挡着,防止脚边的狸花猫凑得太近,烧掉胡子,它不满地叫唤。猫对火焰充满兴趣,硕大的瞳孔里火光跳动。

  闲着也是闲着,外公熬了一锅莲子羹,剥好桂圆、花生后放进去。吃饱喝足,趁着火旺,外公给母亲打了个电话。父母的纽扣生意蒸蒸日上,他们很开心,讲西湖下雪了,银装素裹,又与我们畅聊近况。

  记得外公的老友去世后,他晚上回来坐在火塘前,佝偻的背影浸着橘红色的火气。电视机关着,没放戏曲,没放相声。外公将红色布片扔进火里。他说这是龙灯(本地的非遗)上采的“龙鳞”,有驱邪避祸的作用。人已走,便点燃龙鳞,为逝者送行。

  他盯着火,默不作声。我知道,他心里头难受。

  没有唢呐的噪音,没有人群的喧哗,这是葬礼后的另一场葬礼。外公的年纪,算是高寿,见证了很多人陆陆续续地离开。他们那辈人,经历饥荒和苦难,逃过洪涝,等到了好生活,他们很乐观。这火苗便是念想,跳跃的火苗传达着思念。

  那夜我和外公坐在门口,什么也不干,吹着风发呆。夜已深,漆黑一片,路灯昏黄。我很少有这样的感觉,宁静,怅然若失。

  我在外公家生活了一年,爸妈的生意做起来,便把我带到杭州。外公帮着收拾完东西,送我到动车站。我喊,走啦,过年见。他摆摆手,走吧。

  9年后,我在外地读大学,和大学室友到海边露营。夜晚潮水涌动,我给外公发微信,他没回,过会儿电话打了过来。他问,怎么啦?我说没事,您还没睡呢。他干咳两声说,看会儿电视,马上就睡了,你在哪呢?黑不隆冬的。我说我在海边,上大学的地方。他惊讶:啥?都上大学了。

  外公的网很卡,聊了一会儿,我挂掉电话。外公又发来一段短视频上的相声,是郭德纲的新段子。小老头有点“老年痴呆”了,还不忘看相声。我吸吸鼻子,莞尔一笑,点开来看完。

  外公去世是在年初,我们为他办了葬礼。葬礼上,小孩子们因为临近新年而欢喜,大人们忙碌着丧葬的事,步履匆匆,一切按部就班。过完7天,外公就彻底入土为安。

  闲时,我在房里漫无目的地走,找到了火塘。这火塘再也不会打开了。多年以前,两个相差60岁的人,坐在火塘前取暖。我想外公会记住的,直至他生命的最后一刻。如今,我经历了很多事,成为大人,努力适应着新生活,逝去的亲人一定会为我开心。想到这里,我从兜里掏出几枚龙鳞,放进里面,双手合十。

  火会熄灭,时间会抚平伤口,但思念永远不会终结。

  责任编辑:郑欣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