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象形文字在这个时代的“遗老”,“山”这个字就很形象。我家那边真的有这种标准的山,两座高高地连着,中间又远远透出后山的山顶——那座山上有一座庙。所以我小时候听到“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时,总是代入那座小小的山顶寺庙。寺庙叫作二祖寺,深山绝壁的石头洞窟,在小镇上倒也算香火鼎盛,常驻的仅有一名僧人和做饭的帮工,爷爷以前喜欢上去拜拜。

  小时候家那边没有大路,月亮刚落下去,天还漆黑的时候,爷爷就会带着我出发,只提着一小袋子米和菜,一高一矮两个人就走进山林。手电的光芒微弱摇晃,走着走着,爷爷就会跟我说起他们以前在这片山里烧荒种地的经历。几十年前的事情,他说起来不厌其烦,仿佛就发生在昨天。那时候他还年轻,我走不动时还背得起我。

  走进山的褶皱,有一段在小溪边的路,正是一个陡坡,水流溅出来打湿路边的植物和泥土,很滑。可我不敢放慢脚步,这里头顶繁盛的枝叶,几乎不见天日,只有细碎的阳光能趁着风吹动树叶时照进来。这片湿漉漉的阴凉之地是蚂蟥的天地,稍一停脚,蚂蟥就如蛆附骨地黏了上来。这是山蚂蝗,比水里的咬人要痛很多。我们一路沉默地向上,爷爷回忆以前的时候,我仍然沉默,他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很轻。他平时说话就少,好像所有话都留着在路上和我说。而我除了蚂蟥咬我的时候,近乎一言不发。

  翻过那两座连在一起的山之后,路越走越亮,手电筒的光熄灭,爷爷开始噤声。夜晚是时空混乱叠加的时刻,天亮了,那些往事被早起的鸟儿当作虫豸叼走喂养小鸟了,话语转移到了鸟儿身上。

  不同的鸟儿有不同的语言,群山之间回荡的鸟鸣,让这里仿佛成了一个明亮的大花园。运气好还能看到野鸡从头顶飞过,它们有着两根长长的翎羽,和齐天大圣头顶的那两根一样。低矮的灌木枝叶间筑着柔软的巢,几颗灰蓝色的小蛋中间夹着柔软的绒毛。高大乔木上的鸟窝更多是用树枝做骨架,硌得小鸟只能拼命长出羽毛垫在身下。山上偶尔还能见到漂亮的公鸡,是有人专门带来放生的,有着绚丽的颈毛和尾羽。

  最后这座山是附近最高的,小庙就坐落在山顶一侧下来几十米。门前的松树高大,缠着四季常青的络石。平房顶上有一个大风车,风来了就卖力地转动,庙门边的灯在风里一闪一闪。太阳在半路就已经升起来了,我们站在栏杆附近,红红的太阳照着爷爷红黑的皱纹。他总是让我喝一口石缝里流出来的水,说那是神仙水,喝了没病没灾,我只盯着水底的硬币出神。山上的斋饭也好吃,一碗饭我总能吃得干干净净,有时候我愿意跟上来,只是想吃一碗斋饭。

  后来山里修了路,从毛坯到水泥,森林里的旧路早已断绝至荒草丛生。最后那座陡山也铺上了石头台阶,冬天再也不能从上面滑雪下来。爷爷已经很多年没上山了,也不再跟我说起从前。那天我陪他晒太阳,他突然唱起了歌。

  “春天来了,春天来了,春光好。”

  山花烂漫。

  责任编辑:郑欣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