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阴沉得厉害,看样子不出个把小时,大地就能得赏雨神的亲吻,注入爱的滋养。除了行人,此刻显得匆匆忙忙的还有蚂蚁大军,它们有的衔着食物,有的搭着同伴的尸体,都在朝蚁穴加紧步伐。然而它们的回家之路因我的车辙印而更加艰难,愧疚的我往地上撒了一些馒头渣。
我骑着电动车从街上的馒头铺往家赶,走的是一条林荫小路。在即将大雨瓢泼、狂风大作之际,这条路最有吸引力。土路两侧的树木随着风的鼓动摇摆着身姿,发出“呜呜”的和声,像是个老练的唱跳歌手,我掏出手机对着树木那柔韧的腰按下快门,拍下了“风”的形态。
路过隔壁村的时候,一阵风里夹杂了一股类似拍黄瓜的清甜气味,我确定那不是黄瓜的气味,而是一种俗称“黄瓜菜”的青草碾碎后的味道。这种味道,瞬间把我带回了少年时期。
儿时我在村里有一个好朋友,是前街老爷家的姐姐,她只比我大了两岁,所以我一直以大名相称。但在老爷家里,我就要说“大姐”如何如何,老爷是最看重家庭伦理的。那时候的农村里还没有石板路,在街上奔跑总会刮起一阵沙土,迷了路人眼,他们就会说“慢点慢点”。道路两旁长着一片片的小草小花,家长们总是让我们去挖野菜,却也说不清楚究竟是哪几种,所以往往是我们带回来一满兜子,老妈还要挑上半天,一边挑还要嘟囔着“野菜都不认得,白瞎了是个农村人”。
我们当时最爱玩的,就是一种叫作黄瓜菜的青草,学名叫作附地菜。黄瓜菜的叶茎很细很密,发散着伸展,像是个莲花座,却都擦着地面生长,好像生怕听不到大地的心跳,我猜这也是“附地”名字的来源。它的叶片呈勺子形,并不圆润,虽然“附地”却有态度,拿自己的身体说着“我很小但我不是无用的”。正因如此,它的叶片可入药,敷上能够消炎止痛,是农村人常用的法子。
我们拿着“小皿铲”——一种三角形的尖尖的小铲子,沿着街道,寻摸着黄瓜菜。黄瓜菜不难找,它们一般是扎堆生长的,彼此交叉着,以最少的空间长出最多的叶片,不占地却繁密。我只挖“年幼”的黄瓜菜,因为黄瓜菜的花骨朵美得让人不忍心摧毁,和叶茎不同,它的花开得高高的,小小的花瓣透着淡淡的蓝色。那时候的我还未见过海,却在心里暗暗地想:“幽蓝的大海是不是拿黄瓜菜的花朵榨的汁。”而我们玩的游戏,也是和榨汁相关。拿一个家里废弃的破盆子,从地上捡一根粗一点的木棍,把挖来的黄瓜菜倒进盆里,用木棍捣到黄瓜菜的汁水全部流干为止,接着找一个空塑料瓶子,将墨绿色的草汁倒进去,看着透明的瓶子一点点被绿色填充,再闻着浓郁的黄瓜味道,就是儿时最有意思的玩乐。装满“墨水”的瓶子能供我们玩上好几天,直到开盖后传来一股类似馊泔水的恶臭味,才算是玩到头了,扔之大吉,再接着制作下一瓶。
回忆着小时候的快乐,满心都是欢喜,不知不觉已经骑到了村里。村里的路已经修过好几次了,和一座座石砖房的地基相连,路面时常被雨水冲刷,干净得没有一棵草,我才忆起我已经很多年不再见过路旁的黄瓜菜了。一半是因为它们没有了生长空间,即便它们仅仅占那么一点位置,一半是因为少年心气早已随着岁月消磨殆尽,或许家院子里犄角旮旯还长着几棵,还有几株淡蓝色的花在阴暗处闪着自己的光,和大地说着晦暗的情话,我的目光却不再停驻在它们的身上。
我这才深感,少年气不是在夏天淋雨、冬天受冻,看似做着一些浪荡不羁的行为,而是找回年少时的好奇心和一双探索的眼睛,在发掘大自然美的过程中感受快乐,将美好融进生活。
时间不可回头,我不会再是十几岁的孩童,只有心灵可永葆青春。我想只要携带着一颗“幼稚”的心,定可抵挡生活带来的万难,从生便有的东西,自然有它存在的道理。
责任编辑:郑欣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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