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从秋天写到冬天,再从春天写到夏天,眼下就是最炽热的季节了,不过5月尚未结束,6月的炙烤尚未到来,即便顶着大太阳站在外边,也只是感受到一种稍稍越界的暖意。
在刚下过雨后的一段日子里,天空长期漂浮着成块的白云,有时能覆盖半个天空,不过另一半却是清泉色的靛蓝。况且眼下还没到无风的时令,所以云朵即使快速地成形,不久也会被快速地稀释,随即变成撕裂的棉花糖形状,像一片片夹竹桃散落在天穹里,从一个整体化为零零碎碎的小云朵,点缀着天空的流光溢彩。如若在白天看向天空的深处,仿佛能看到一片深黑色,但其实是天蓝得过分,导致视觉效果上变得深邃;太阳四周的天空呈浅蓝色,于是天空出现了从浅色到深色的过渡,使我联想到了具有渐变色彩的音乐篇章,从强至弱,再从弱渐强,代表着心情的忽高忽低。
我坐在拱形长廊下,荫凉处已被人占据了,于是只好坐在有阳光沐浴的地方。但这也是好事,因为人在一天里的大多数时间都躲避着日光直射,所以当全身被晒得暖烘烘,衣服散发出被子刚晒干时的芬芳时,我兴奋地把胳膊垂下,靠在椅背上,仰头和天空对视,似乎瞳孔放大到了极限的状态,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肌肉松弛。此刻,耳边荡漾起回旋的音乐,高音明亮且悦耳,由小提琴演奏而成,低音不太能察觉得到,似是钢琴在中声部缓慢敲下浪漫的九和弦,作为伴奏和着小提琴的旋律铺就开来。我轻轻用脚尖拍打地面,发出了近乎打击乐的声响,但并非生硬的鼓点,而是像金属棒划过风铃,使得整首乐曲变得抒情,带有敬颂时祺的意味。我深呼吸,把烤熟的豆子般的香味吸入肺腑,心想就算不吃晚饭也罢,在这里一直待到夜幕降临,倒也能心满意足。转念又想起了屋顶的天台,那里更加接近天空,风也更畅快,阳光在无遮拦的环境下也更加原汁原味。
不知不觉沉沉睡去,醒来的时候已然日暮。打开手机,方才女友给我来电话,我回拨过去,她问我什么时候回家,于是我录了一段视频,告诉她一时半会儿被绊住走不动,要等到夜晚转凉后才动身。我望向天空,蓝色变成了墨的色彩,但西方尚未完全转暗,而是残留着金色的余晖,形成了山峦的形状,那曲线正好和真实的山脉合而为一,原来是晚霞的金边镶在山上,使其变得更加宏伟。幻视间,云彩从我头顶飘过,由于天色的影响,云也变了色,褪去雪白的衣裳,摇身一变成了铅色,反而有种成熟且知性的错觉。随着时针走过下午7时,世间万物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大概夜晚本就是庄重的,所以它们都换上了严肃的神情,匍匐着共同等待月亮的加冕。
这时候,连音乐也开始变化,从白昼清新的曲调急转直下,大调变成了和声小调,大提琴参与到低音的行列中,钢琴也从柱式和弦的伴奏转变成连续的分解和弦,应和着小提琴成为了第二旋律,整体的听感从昂扬向上的态势收敛至娓娓道来的诉说。如果将太阳正盛的时候比作曲目的前奏,那么眼下可以说进入到主歌部分了,也就是故事的正式开始,可以从中听到大自然的窃语。想到这儿,我掏出手机,微微调大声音,开始播放肖邦的夜曲。刚从睡梦中醒来,关节僵硬,难得清凉的风吹干了额角的汗,将白天的愁绪一扫而光,以蒸汽的形式消弭在空气中。我稍稍调整坐姿,漫不经心地扫了眼四周,只见远处也坐了几个人,但都是相对而坐,用对话来填补天台的空旷,增添了几分烟火气。这介于热闹和孤独之间的氛围使我不能平静,我如痴如醉地呼吸,把肺鼓满以后再用尽全力呼出去,让每个细胞都活跃在夏天的晚霞和夜幕里,以便能够更好地记住此刻。
风持续吹过,云朵换了一批又一批,可以看出风向朝东,那是远离山的方向,看样子有点像逃离夜晚,而向往东方启明。天空如海,只是缺少鱼儿,但云的形状又可以被人为想象成鱼儿,那简直就是梦的天空。不知怎的,我陡然觉得云朵比白天还要白,不知是否是因为黑色天空的衬托才显得如此。西方的晚霞逐渐退场,最后的光彩都留在了云层之间,连带着远处成排亮起的路灯,天地间一派鬼魅的景象。在不断行进的时间里,这些灯光始终为我指明方向,于是从中看出了坚韧的内核。
我起身走到天台边缘,眼前开阔得仿佛变成了真空,只有风的存在提醒着我此刻身在何处。风推动着大气奔跑,我的脑海里萌生出“广袤”二字,即便身处城市当中,也体会到了海和天空无处不在,或者说头顶的天空就是大海,大海本身就是倒置的天空,一切都发生了重叠,一切都有一切的影子,我和这一切融为一体。在似明似暗的日暮里,雄壮的海浪声和鹰击长空的声音出现在了音乐的一角,把装饰音变得更加绚烂了,接着便进入了副歌。我仰起头,天空就在一瞬之间彻底转黑,原来白天和夜晚的切换是那么迅速,只消念头一闪的工夫就彻底完成了这一动作。天台也亮起了明灯,于是我回到座位上,接续方才播放的音乐。
对于“夜晚转凉后就回家”的承诺,我还不想这么快就兑现。虽说时间上已经结束白昼,可体感温度仍旧宜人,这时电话再次响起,女友的话里带有一丝责备,我答道:
“一会儿就回家,到时我给你带些吃的回去。”
“那倒没什么,只是小猫又拉肚子了。”
我心头一紧:“这就回去。”
“没关系,刚给它喂了些药,我觉得以后该常喂些益生菌。”
“一会儿我到医院买点。”
“明天吧,对了,今天的采访顺利吗?”
我今天采访了附近一位独居的老婆婆,她常年和一只小哈巴狗为伴,每天早起上班都能看见一人一犬颤颤巍巍地出现在同一路线上,然后钻进那深不可测的胡同里,景深之中让人觉得充满隐情。所以中午登门拜访,带了很多伴手礼,可婆婆内向拘谨,东西全被推回来了。
我说:“婆婆的孩子移居到了釜山,具体的我回家给你讲。”
“好啊,那你别忘了吃饭。”
“明白。”
挂断电话,夜晚已深。天台只有我一人,大提琴的声音变得愈发清晰,甚至逐渐盖过了小提琴的主旋律,接过主角的位子,演奏起催人泪下的男低音。我看着马路上的车水马龙愈发密集,都朝着市外的方向驶去,说明人们都踏上了回家的路。及至此刻,终止式行将到来,旋律变得愈发连绵悠长,和声也归于稳定,配器组合开始抽丝剥茧,只剩下了钢琴和大提琴的二重奏,预示着故事的结束。我重新站起身,踮脚观赏夜里的城市,看缀满了光束的楼房熠熠生辉,看人们带着疲惫回家。
那是回家的路。
我再次深呼吸,用手机把天空的云朵拍了张照片,突然一阵不寻常的冷风袭来——云朵消失了,我便选择了离开。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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