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从前的日子,像门前河水,绕了几道弯,才肯朝远处流去。日头高了,妈妈洗过衣,奶奶晒了稻草,吃了晌午饭,才知道时间已经过去了半天。吃饱饭没事做,就跑出门吆五喝六,呼朋唤友,踩着小板凳,爬过狗屋门槛逗小狗玩。
家里人很珍惜狗。狗屋用木板和稻草搭得高高的,免得狗儿们受潮。狗妈妈在屋角午睡,小狗还未睁眼,软乎乎地蜷缩在狗妈妈旁边。我们便钻进去,轻轻把它扒拉到怀里玩儿。小狗毛软,肚皮鼓,睡梦中也不挣扎,有时还舔我们手指,每当这时候我们就会屏住呼吸,额外小心。但不一会儿,狗妈妈就瞧见了我们几个“不速之客”,登时龇牙咧嘴,发出低沉的警告声。我们吓得一哆嗦,放下小狗扭身就跑到院子去,嘴里尖叫,眼角挂上泪痕。奶奶倚在门边,哈哈大笑,说:“该被狗妈教训!”一边却剥了果园里的大橙子,塞我们嘴里。那橙子的颜色像铜壶擦亮后的光,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溢,我们五脏六腑像是被糖水泡过一遍,这才不哭了。
天一放晴,我就缠着父亲去鱼塘钓鱼炖汤给小狗吃。久守无鱼,闷得发慌,我便会钻进竹林背后找那种能打水漂的瓦片玩。瓦片是从旧屋拆下来的,薄而圆滑,使个巧劲儿,丢进水里一抛一甩,就能在水面跳七八下。那天阳光晒得竹叶发亮,我正蹲着拾一块深得我心的瓦片,林子突然窜出一条疯狗,脊背塌陷,嘴角淌口水,眼睛通红。我吓得狂叫:“爸!爸!爸!”父亲远远听见动静,提着鱼竿就冲过来,那狗忽地钻进密林深处,树影晃动。地上一尾草鱼扭动着身躯,甩出的水珠在阳光的照耀下,晶莹剔透。站定后,父亲脸上的汗水一颗颗地落下,清晰可见。
雨一来院子便成泥塘,我们光着脚追鸡赶鸭。乡下院子宽大,狗也乐得自在。小狗会跑后,有时逮耗子,有时护鸡。它从不拴链,跟着我们蹚着泥水疯跑,尾巴甩起一道水线,耳朵在风里抖动,像7月份的稻苗。时间就这样一年一年地被我们甩在了后面。
村里开始有人拆旧屋盖新房,原先的灰瓦片换成了蓝铁皮。天一热狗便吵,慢慢地,狗就少了。村里的新房十分气派,可门前没了柴堆,门内也没了狗叫。狗窝拆了,鱼塘改成了莲田。母亲说:“这年头养狗的不多了,夜里邻居该有意见。”搬进城里后,母亲养花,花盆摆满阳台,月季、蔷薇、吊兰、绿萝,长了一茬又一茬,却总像少点什么。父亲把旧狗盆也带来了,放在楼下墙角,有时投几块骨头进去,说是喂流浪狗,可很少有狗来吃。
城市街道平整如镜,绿化带长得一板一眼,像要参加一场盛大的阅兵式。某天散步的时候,我正低头看手机,耳边忽听见草丛里传来哼哼唧唧的叫声。那是一只小狗,脏得不像样子,瘦得皮包骨头。犹豫再三,终究还是把它抱回了家。它身上有伤,眼睛却亮。几天后便黏我不放,哪怕我只是去倒垃圾,它也要扒门吠叫。它很快适应了新的生活,学会了趴在沙发上晒太阳,也学会了在家里来生人时吠叫。可我知道,它还是不属于这里。它的叫声太响,可我没办法丢掉它——像是补偿,也像是一种怀念。
我要告别家乡了。火车是早上的,天还没亮,我坐在车上,看着窗外江水与山影退去。耳畔隐约传来的狗叫声隔着千山万水,越发像一种遥远的回声,低低的、带着旧日的气息。城越变越高,楼越盖越密,天越压越低,我的生活也随着那列火车,急急忙忙、摇摇晃晃地驶向了另一条轨道,不曾回头。但在做梦的时候,我总会回到小时候。吃了午饭,叫来好友看狗妈妈带着小狗晒太阳,我们笑着,吵着,奶奶倚着门剥橙子给我们吃。梦里,我的世界依旧小得只有狗窝那么大,静得像整个世界都在听小狗打盹的呼吸声。
我的小狗永远不懂离别。父母打来电话,说我离开的那天清晨,它趴在门口的木地板上,挠着爪子,嗷呜嗷呜地向家里的小猫示威,争夺厨房里最后一块鸡肉的所属权。
见习编辑:郑欣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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