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6号线的某一站,有一棵巨大无比的苦楝树,在钢筋水泥筑就的围城里,守着一块荒芜旧土地。

  去年这时候,我总疑心闻到了苦楝花的香气,总想去见一见苦楝树的春天,那是记忆中很多年前的春天。

  苦楝树是不起眼的树。在田间地头、水泥路边,总能看到它们的身影。

  它的树干笔直,黑褐色的树皮裂成凹凸有致的细纹,像一条条嶙峋纵列的山脊,蜿蜒着向上伸展,继而敞开大如伞盖的细枝末条,羽状般的枝叶迎着风徐徐摇晃。

  很多年前,村头种了两株夜来香,花开繁茂,月下泛着点点银光。夜风吹拂,天地间便全是花香,却因太过浓郁而惹人嫌,只有下过雨的时候,花香混着幽冷的空气,才稍稍淡了些,显出一股清香。

  苦楝树花香馥郁,却不似夜来香那般讨人嫌。暮春一过,细密的花便簇拥着开,淡紫色泼洒在蓝得深刻的天空之上。小小的我站在太阳底下,要伸长了脖子仰着头,才能看见掩映在覆叶之下的点点紫花,一团团、一簇簇,如梦似幻、亦真亦假,仿佛一团扑朔迷离的雾气,绵软轻柔,教人沉醉。

  我醉在这样朦胧悠长的香气里,回想儿时常常在苦楝树上捉到一种叫天牛的虫子。土话怎样叫,我早已忘却,只记得这种虫子黑背白点,长了两根长长的触须,只消把它口中的利器拔掉,在颈处拴一根细绳,就能暂时得到一只可供消遣的玩物。往往是拿它去吓唬人,或者折一把苦楝树的树叶,任它慢慢地攀玩。

  紫色的花细密地开,风轻轻地摇,给我编织了一场紫雾缤纷的梦。梦里我还是个孩子,不用去想明天或以后,只想着如何拿天牛去捉弄同伴,躲在开满花的芒果树上安静睡去。阳光拨开树叶间的罅隙,晒到我红扑扑的脸庞和黝黑的手臂上,晒到大地上,晒到微微冒着热气的谷子上,晒到祖父沉默的脊背上。

  那时候我还很小,世界只有眼前的一团,对于苦难和生死的见解,更是浅薄得像一片不痛不痒的雾雨,在磅礴大地的干旱面前,没有构成任何一次心灵的潮湿。

  我没有去看那棵苦楝树,更多是因为懒惰。我想那棵树不一定在了,繁华的钢筋水泥地,不一定容得下这样一棵普普通通的树。不过,也许它还坚挺地屹立着,等着有人为了寻它而特地光顾,可那个出于某种恐惧而没有去造访的人,却永远留在上一场春天里了。

  祖父在春天离开。那时候,苦楝树还没开花。

  他是一个宽容而务实的老人,身体健康,几乎没有病痛,常年裹一件微微发白的灰蓝色外套。

  说实在的,我对祖父并没有很深的感情。他有很多孙子辈的孩子,我只是其中之一,只有在碰面的时候,他才会端起长辈的架子关心我的课业,问我现今在何处上学,得到答案,便微微仰头,说道:“啊……这是很好的……”再多的也没有了。

  高考之后,我被离家千里之外的大学录取。祖父知道消息后,便踱着缓慢的步子,手里捏着一张陈旧泛黄、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找出来的地图,和父亲饶有兴致地研究起那一带的地理,开始关心另一座陌生城市的天气、人文,不久又从他灰蓝色外套内衬的口袋里,慢慢地摸出一张张红钞票,嘴里喃喃:“以后你上学的路费,我来出……”

  祖父勤俭一生,常年裹着的灰蓝色外套缝了又补、补了又缝,艰难攒下一毛钱、两毛钱……最后全换了红钞票,变成我求学的路费。

  一个深秋过后,祖父像老了十几岁一样,不仅拄起了拐杖,人也不大清醒了。

  母亲和一众长辈每日在他跟前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问他,我是谁,他是谁。后来临近毕业,我去看他,说起名字,他摇头,已是不记得。母亲又说起我念书的城市,祖父转着呆滞浑浊的双眼,像回过神似的,忽然滔滔不绝地问:“快毕业了吧?”我答快了,他说:“毕业了要再继续往上念啊,你好好地学……”接着又絮絮叨叨说些别的事。我的眼底已是一片酸涩,眨了眨眼睛,没多久我就退出门外了。

  再回看时,窄窄的一扇门映出祖父佝偻的身躯,如同一棵摇摇欲坠的朽木。风雨剥蚀了他的外壳,蠹虫啃咬着他的躯干,岁月的风一茬一茬刮过,刮到如今他早已行至暮年,半截身子踏入黄土,一片死气萦绕周身。

  我被这样可怖的想法吓到,一直到出来工作,我都不敢去看祖父;又因最终没有如祖父的愿,继续求学,怕他记挂问起,听到那样的念叨。总之,一直到他离开,我都没有再去探望。

  后来,族中姊妹前去探望,尽管那时候祖父能记得的人已是寥寥,但听人说是孙女来看,他还是恢复了片刻的清明,将人认作是我,十分肯定地说:“我自然记得,她还在某某地上学,你们要告诉她好好学习呐……”

  母亲将此事转述给我,我听了后只能悄悄抹泪。

  祖父已经不记得我了,只记得自己有这么一个孙女,在一个遥远的、陌生的地方上学。而从偏僻落后的小山村考出去的人很少,在看地图的时候,在听到那座城市的名字的时候,祖父有没有那么一些时刻,也暗暗为我感到骄傲呢?

  我再也无从得知。

  春天是希望的季节,万物生长、同频呼吸,而在春天,祖父却离开了。

  那是极平常的一天,我不适时地闻到了苦楝花的香气,而那时候我分明置身于森林般的高楼大厦,哪里有苦楝树的身影呢?

  从高楼远眺,远远近近的楼宇像起伏连绵的群山,层层叠叠、错落有致;正如儿时的我站在后山远望,群山的轮廓扑面而来,遮蔽了我看向更远方的视线。

  不知从何时起,也许是大学,也许是工作后,我早已成为游离于乡土之外的“异乡人”。尽管我的根曾深深扎进那块红土地,然而我的枝丫,早已如同苦楝树一般伸向广袤无垠的天空,伸向无穷无尽的远方。

  透过时光的门回望,依稀还能记起,祖父颤颤巍巍从兜里摸出那沓钱的情形,他分明是笑着,情不自禁地咧开嘴:“要好好上学……”那是祖父对我唯一的寄托。

  一直到现在,我没有再见到一棵开花的苦楝树。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