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酒公（散文）
山东师范大学学生 叶笑宝（20岁）
来源：中国青年作家报
（2026年02月03日 09版）
外婆叫外公“烧酒公”，我也跟着叫，略带客家话风味的粤语腔调被我学了个十成十。
外公爱喝烧酒，每个晚上等所有人都沉沉睡去，他才热过三两盘剩菜，伴着大脑袋辫子插进墙里的电视机发出的彩色光，就着《七十二家房客》，一杯接一杯地将烧酒送进肚里。这种伴着电视吃饭的行为，外婆说叫“捞电视汁”，我一直不懂电视又不是一道菜，怎么会有“汁”呢？而客厅里的外公只顾着“捞电视汁”，没发现我正抱着枕头站在墙的阴影里，揉着眼睛看他。
“烧酒公，为什么还不睡觉啊？”我走到他旁边问。
外公笑了笑，“烧酒公在喝烧酒咯。”
烧酒究竟是什么琼浆玉液，能让外公半夜不睡觉偷偷躲在客厅喝？我顿时对烧酒产生了好奇心，趁着外公抬手夹菜“捞电视汁”的空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食指伸进他的酒杯里，点到了水面之后迅速收回，把沾到手指上的冰凉送进嘴里。
啊——好辣！
我被这烧酒的味道“攻击”了，五官皱成一团。舌头是最大的“受害者”，它摆脱了牙齿的禁锢从嘴里跳出来，悬挂在下巴上，等酒味散尽了才回到嘴里。外公见此却笑出了声：“原来阿宝都会喝酒了啊！”嘴里的津液涌出安抚着“受伤”的舌头，我这才缓过劲来，抱着枕头跑回房间。
“我才不喝酒呢！”我给外公留下一个仓促离开的背影。烧酒这么辣，也就只有烧酒公爱喝。
外公除了半夜偷偷躲在客厅里喝烧酒，还会趁我睡午觉的时候偷偷溜出去玩，我每次睡醒午觉后他都不在家。玩什么呢？我不知道，于是我决定中午不睡觉，跟着外公出去玩。可是瞌睡虫的威力太大了，好几次我都没等到外公出门就睡过去了。我想，一定是床的问题，床会叫醒瞌睡虫。于是我中午便躺在客厅的摇椅上，睁大眼睛等着外公从我的面前经过抵达门边。墙上的钟表“滴答滴答”地不知走了多少圈，眼皮都要给眼睛盖上被子了，才终于让我抓到了外公的身影。
我立即打起精神悄悄跟在他的身后，不过还是被他发现了。架不住我的央求，无奈之下外公骑着电动车带我去了那个“秘密基地”。一张正方形的桌上摆着许多长方体的小块，我坐在一边的椅子上，看着桌上4个大人轮流拿走桌面上的一个小块，又拿出一个放在桌面上，嘴里冒出一个个我不认识的词：“红中”“二条”“九饼”……不知是不是食物的代称？我就着小块碰撞的声音在椅子上睡得很香甜。不知睡了多久，外公终于把我轻轻摇醒，太阳都快坐电梯掉进地面了。外公载着我回到家里，并且叮嘱我不要告诉外婆。
我微微一笑，点头应下，外婆不知道的秘密多着呢。外公常常在外婆独自回乡下时，带我出门吃“煲仔饭”。鲜肉香和香甜的腊肠香气在揭开锅时迸发，再打上一个鸡蛋加入酱油搅拌，吃上一口简直可以抵上3天不吃家里的饭。锅里的饭菜吃完，那层贴着锅边薄脆焦香的锅巴才得以被我“挖掘”。用筷子夹起翘起的锅巴边，稍一用力就能将大块锅巴与锅边分离，送进嘴里，咸脆口感瞬间占领口腔。我最爱吃这一口锅巴，但是外婆说这个“热气”——十分上火，不能带我去吃，于是外公叮嘱我：“千万不要告诉外婆！”
吃煲仔饭是个不能告诉外婆的秘密，不过外婆不是常常回乡下，煲仔饭也不能常常吃。其实外婆什么都知道，只是她不数落我，也没有像电视机里演的那样揪着我的耳朵骂，而是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给我做我爱吃的红烧肉。
煲仔饭我爱吃，但是只能偷偷摸摸地吃，红烧肉我也爱吃，而且还不用偷偷摸摸地吃。外婆做的红烧肉一揭开锅盖，香气就勾着我从房间循入厨房，我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一盘刚出锅的红烧肉，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端坐在餐桌旁了。出锅后的第一块红烧肉一定是我的，酱红色的汁熬得浓稠，快速夹起一块放进碗里，生怕这酱汁滴到桌面上而不是进了我的嘴里，肥厚的油脂在嘴里融化，裹挟着瘦肉触碰牙尖，最后连同米饭一同下肚，最是美味。
外婆知道的秘密很多，不过还是有她不知道的，有些是因为有点儿丢人我没好意思告诉她。有次我的幼儿园同班同学从家里带来了一条口香糖，我从未吃过很是新奇，央求她分我一半。由于第一次吃口香糖，我不知道它跟其他糖果不一样，“咕嘟”一口咽下去了，还十分自豪地张大嘴巴，跟她说：“我吃完了！”她以为这是勇敢的表现，也不甘示弱地“咕嘟”一下吞掉了，张大嘴巴吐出舌头展示：“我也吃掉了！”直到长大了，我才知道口香糖应该吐掉，没准那半块口香糖现在还在我的肚子里呢。
还有更丢人的事。一次上手工课，我第一次见到一种手臂那么长的胶水，模样长得就跟家里的洗发水一样，于是我学着外婆给我洗头发的样子把胶水倒到手掌上，搓了搓往头上揉。见没有起泡沫加上老师下达“指令”，我就把“洗头”这件事忘记了，专心致志地做起了手工。老师在课后收拾材料时才发现，我的头上顶着一大块硬状“海带丝”，又看到我桌上的胶水少了其他小朋友的一大截，顿时猜到了我头发“结块”的原因，急忙拉我去卫生间帮我洗头。老师让我像在家里洗头发一样把头垂下，可在家里外婆帮我洗头发时，都是让我仰躺在她的腿上，把头后仰着洗，老师说的方法我不理解。幸好胶水涂的范围不大，老师一手托着我的脑袋，一手帮我将胶水溶解冲洗掉。我本以为这件丢人的事就这么过去了，结果还是瞒不过外婆，那天一回家就先被她好一顿笑，不过我吃着红烧肉就不跟她计较了。
其实外婆做的客家酿豆腐比红烧肉更胜一筹。把从早市买来的白豆腐块快刀一分为四后泡入水里，接着往剁好的肉沫里加入葱末和香菇粒，放盐和生抽调味，搅拌均匀后把水里的小豆腐块捞起来。无需在豆腐上挖洞，外婆用她的巧手支着筷子夹起一小团馅料直接戳进豆腐里，搅动两下，肉馅便和豆腐融为一体，而豆腐的另外5个面都“毫发无损”。把所有豆腐块都填上肉馅，再起锅烧起薄油，豆腐块被整整齐齐码进热油锅里，“滋滋”地抖动着柔软的身体。外婆看准豆腐抖动的幅度，等它们都习惯了锅里的“热辣滚烫”，恢复在水里的“平静”时，再将豆腐块挨个按下锅的顺序翻面，让它们继续抖动身体。豆腐再次“平静”后，便是下水淀粉的时机，这时再把酱油一并倒入，锅盖一盖一揭之间，锅里的料汁变得浓稠，香味飘出厨房勾着我这个馋虫。
餐桌上的馋虫坐直了身体，顾不得热，菜一上桌就抄起筷子戳上一块豆腐塞进嘴里，软滑的豆腐在齿间研磨，舌头在咀嚼中渐渐触碰到肉馅，吞咽下源源不断涌出的汁水。豆腐块的表面被煎得酥脆，而内里的豆腐和肉馅却依旧柔软，要想获得这样的口感，选豆腐是关键。太嫩的豆腐容易包不住肉馅，太老的豆腐煎熟后口感太硬，选对了豆腐这道菜算是成功了一半。至于该怎么选豆腐，就是外婆的秘密了，外公也知道这个秘密，却没有告诉我。或许说过但我忘了，因为我总想着可以一直吃到外婆做的饭菜，便不用记得这些“独门秘方”。
酿豆腐做了好几百锅，外公外婆头发里的黑色素被时钟卷去，化成了时针和分针，“滴答滴答”地转了几百万圈。被课桌绑架的12年里，我将外公外婆的黑发变成墨水，写成了卷子上的黑色笔迹，如今再看向他们的脸庞，白色的试卷纸张盖在他们的头上长成了白发，黑色的笔迹又钻进了他们的眼尾化成了一条条皱纹。流光容易把人抛，在课桌之外的生活记忆，被我不断忽略又重拾。
外公依旧还是“烧酒公”，外婆也还做着红烧肉和酿豆腐，只是我越长越高、他们却越长越矮。调皮的时间爱作画，在我们身上留下的笔迹越来越明显。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
外婆叫外公“烧酒公”，我也跟着叫，略带客家话风味的粤语腔调被我学了个十成十。
外公爱喝烧酒，每个晚上等所有人都沉沉睡去，他才热过三两盘剩菜，伴着大脑袋辫子插进墙里的电视机发出的彩色光，就着《七十二家房客》，一杯接一杯地将烧酒送进肚里。这种伴着电视吃饭的行为，外婆说叫“捞电视汁”，我一直不懂电视又不是一道菜，怎么会有“汁”呢？而客厅里的外公只顾着“捞电视汁”，没发现我正抱着枕头站在墙的阴影里，揉着眼睛看他。
“烧酒公，为什么还不睡觉啊？”我走到他旁边问。
外公笑了笑，“烧酒公在喝烧酒咯。”
烧酒究竟是什么琼浆玉液，能让外公半夜不睡觉偷偷躲在客厅喝？我顿时对烧酒产生了好奇心，趁着外公抬手夹菜“捞电视汁”的空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食指伸进他的酒杯里，点到了水面之后迅速收回，把沾到手指上的冰凉送进嘴里。
啊——好辣！
我被这烧酒的味道“攻击”了，五官皱成一团。舌头是最大的“受害者”，它摆脱了牙齿的禁锢从嘴里跳出来，悬挂在下巴上，等酒味散尽了才回到嘴里。外公见此却笑出了声：“原来阿宝都会喝酒了啊！”嘴里的津液涌出安抚着“受伤”的舌头，我这才缓过劲来，抱着枕头跑回房间。
“我才不喝酒呢！”我给外公留下一个仓促离开的背影。烧酒这么辣，也就只有烧酒公爱喝。
外公除了半夜偷偷躲在客厅里喝烧酒，还会趁我睡午觉的时候偷偷溜出去玩，我每次睡醒午觉后他都不在家。玩什么呢？我不知道，于是我决定中午不睡觉，跟着外公出去玩。可是瞌睡虫的威力太大了，好几次我都没等到外公出门就睡过去了。我想，一定是床的问题，床会叫醒瞌睡虫。于是我中午便躺在客厅的摇椅上，睁大眼睛等着外公从我的面前经过抵达门边。墙上的钟表“滴答滴答”地不知走了多少圈，眼皮都要给眼睛盖上被子了，才终于让我抓到了外公的身影。
我立即打起精神悄悄跟在他的身后，不过还是被他发现了。架不住我的央求，无奈之下外公骑着电动车带我去了那个“秘密基地”。一张正方形的桌上摆着许多长方体的小块，我坐在一边的椅子上，看着桌上4个大人轮流拿走桌面上的一个小块，又拿出一个放在桌面上，嘴里冒出一个个我不认识的词：“红中”“二条”“九饼”……不知是不是食物的代称？我就着小块碰撞的声音在椅子上睡得很香甜。不知睡了多久，外公终于把我轻轻摇醒，太阳都快坐电梯掉进地面了。外公载着我回到家里，并且叮嘱我不要告诉外婆。
我微微一笑，点头应下，外婆不知道的秘密多着呢。外公常常在外婆独自回乡下时，带我出门吃“煲仔饭”。鲜肉香和香甜的腊肠香气在揭开锅时迸发，再打上一个鸡蛋加入酱油搅拌，吃上一口简直可以抵上3天不吃家里的饭。锅里的饭菜吃完，那层贴着锅边薄脆焦香的锅巴才得以被我“挖掘”。用筷子夹起翘起的锅巴边，稍一用力就能将大块锅巴与锅边分离，送进嘴里，咸脆口感瞬间占领口腔。我最爱吃这一口锅巴，但是外婆说这个“热气”——十分上火，不能带我去吃，于是外公叮嘱我：“千万不要告诉外婆！”
吃煲仔饭是个不能告诉外婆的秘密，不过外婆不是常常回乡下，煲仔饭也不能常常吃。其实外婆什么都知道，只是她不数落我，也没有像电视机里演的那样揪着我的耳朵骂，而是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给我做我爱吃的红烧肉。
煲仔饭我爱吃，但是只能偷偷摸摸地吃，红烧肉我也爱吃，而且还不用偷偷摸摸地吃。外婆做的红烧肉一揭开锅盖，香气就勾着我从房间循入厨房，我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一盘刚出锅的红烧肉，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端坐在餐桌旁了。出锅后的第一块红烧肉一定是我的，酱红色的汁熬得浓稠，快速夹起一块放进碗里，生怕这酱汁滴到桌面上而不是进了我的嘴里，肥厚的油脂在嘴里融化，裹挟着瘦肉触碰牙尖，最后连同米饭一同下肚，最是美味。
外婆知道的秘密很多，不过还是有她不知道的，有些是因为有点儿丢人我没好意思告诉她。有次我的幼儿园同班同学从家里带来了一条口香糖，我从未吃过很是新奇，央求她分我一半。由于第一次吃口香糖，我不知道它跟其他糖果不一样，“咕嘟”一口咽下去了，还十分自豪地张大嘴巴，跟她说：“我吃完了！”她以为这是勇敢的表现，也不甘示弱地“咕嘟”一下吞掉了，张大嘴巴吐出舌头展示：“我也吃掉了！”直到长大了，我才知道口香糖应该吐掉，没准那半块口香糖现在还在我的肚子里呢。
还有更丢人的事。一次上手工课，我第一次见到一种手臂那么长的胶水，模样长得就跟家里的洗发水一样，于是我学着外婆给我洗头发的样子把胶水倒到手掌上，搓了搓往头上揉。见没有起泡沫加上老师下达“指令”，我就把“洗头”这件事忘记了，专心致志地做起了手工。老师在课后收拾材料时才发现，我的头上顶着一大块硬状“海带丝”，又看到我桌上的胶水少了其他小朋友的一大截，顿时猜到了我头发“结块”的原因，急忙拉我去卫生间帮我洗头。老师让我像在家里洗头发一样把头垂下，可在家里外婆帮我洗头发时，都是让我仰躺在她的腿上，把头后仰着洗，老师说的方法我不理解。幸好胶水涂的范围不大，老师一手托着我的脑袋，一手帮我将胶水溶解冲洗掉。我本以为这件丢人的事就这么过去了，结果还是瞒不过外婆，那天一回家就先被她好一顿笑，不过我吃着红烧肉就不跟她计较了。
其实外婆做的客家酿豆腐比红烧肉更胜一筹。把从早市买来的白豆腐块快刀一分为四后泡入水里，接着往剁好的肉沫里加入葱末和香菇粒，放盐和生抽调味，搅拌均匀后把水里的小豆腐块捞起来。无需在豆腐上挖洞，外婆用她的巧手支着筷子夹起一小团馅料直接戳进豆腐里，搅动两下，肉馅便和豆腐融为一体，而豆腐的另外5个面都“毫发无损”。把所有豆腐块都填上肉馅，再起锅烧起薄油，豆腐块被整整齐齐码进热油锅里，“滋滋”地抖动着柔软的身体。外婆看准豆腐抖动的幅度，等它们都习惯了锅里的“热辣滚烫”，恢复在水里的“平静”时，再将豆腐块挨个按下锅的顺序翻面，让它们继续抖动身体。豆腐再次“平静”后，便是下水淀粉的时机，这时再把酱油一并倒入，锅盖一盖一揭之间，锅里的料汁变得浓稠，香味飘出厨房勾着我这个馋虫。
餐桌上的馋虫坐直了身体，顾不得热，菜一上桌就抄起筷子戳上一块豆腐塞进嘴里，软滑的豆腐在齿间研磨，舌头在咀嚼中渐渐触碰到肉馅，吞咽下源源不断涌出的汁水。豆腐块的表面被煎得酥脆，而内里的豆腐和肉馅却依旧柔软，要想获得这样的口感，选豆腐是关键。太嫩的豆腐容易包不住肉馅，太老的豆腐煎熟后口感太硬，选对了豆腐这道菜算是成功了一半。至于该怎么选豆腐，就是外婆的秘密了，外公也知道这个秘密，却没有告诉我。或许说过但我忘了，因为我总想着可以一直吃到外婆做的饭菜，便不用记得这些“独门秘方”。
酿豆腐做了好几百锅，外公外婆头发里的黑色素被时钟卷去，化成了时针和分针，“滴答滴答”地转了几百万圈。被课桌绑架的12年里，我将外公外婆的黑发变成墨水，写成了卷子上的黑色笔迹，如今再看向他们的脸庞，白色的试卷纸张盖在他们的头上长成了白发，黑色的笔迹又钻进了他们的眼尾化成了一条条皱纹。流光容易把人抛，在课桌之外的生活记忆，被我不断忽略又重拾。
外公依旧还是“烧酒公”，外婆也还做着红烧肉和酿豆腐，只是我越长越高、他们却越长越矮。调皮的时间爱作画，在我们身上留下的笔迹越来越明显。
见习编辑：郑欣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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