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不懂得思乡是什么滋味,但常常读到名家总是对故土有着深沉的依恋。于是在作文里,我总把南屋石这个小村子伪装成远在几百千米外的故乡,虽是为博得老师的夸奖不假,却也实实在在抒发着孩童最稚嫩的爱。

  我那时是个再野不过的孩子,整天穿着婶子的旧衣,在村子里胡乱地疯玩。我用爷爷做的弹弓打叔叔种的柿子,再爬上后院里那棵桑树,摇晃着小腿,等妈妈扯着嗓子喊我回家吃新烙的饼。

  柿子树的枝干看着粗,却很脆,容易折断,是不许爬的,桃树又小,爬了也并不有趣,于是满院的树只剩下这棵桑树可爬。赶上桑葚成熟,便伴着几行蚂蚁,摘了一把又一把,拼命往嘴里塞。黑的甜,紫的酸,两种滋味合到一块儿在舌尖上轻盈地散开,吃得我手也发乌嘴也发乌,被妈妈发现了难免挨一顿数落——我天生火气旺,又贪吃了热性的桑葚,第二天保管流鼻血。

  年久失修的围墙被开出一条足够人进出的口子,这缺口恰好就在我所住的院子外,那更是通往游乐场的入口。一群摆动着短尾巴的羊在长鞭的指挥下排成一行,很有秩序地跳到围墙外,我就跟在它们身后,迈着短腿哒哒跑出去。

  夏天时,我的目的地往往是一条窄窄的小溪,溪水里有些小指头那么大的鱼。我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把两只小脚丫放进清凉的水里,静等一会儿,就有零星的几条小鱼游过来,挠得我脚心发痒。如果适逢下了大雨,上游的水库开闸放水,小溪就会变作漫过路面的河。叔叔和爸爸趁机抬着兔笼和狗笼过来洗洗刷刷,我们这群孩子就聚在一边的浅水上,噼里啪啦地踩着水。我们笑着闹着,直到有人吵起来、哭起来,又拉着小手和好,也舍不得回家去。

  秋天时,我的眼睛常盯着道边的树看,有时能捡着几个带刺壳的栗子,有时能摘到一个小苹果。运气再好点,碰到相熟的邻居打枣子,还能捧上一捧回家,香香甜甜地吃。柿子我却是从来不摘的,南屋石这个村子,从村头到村尾,从道边到院里,全种着柿子树,早不稀罕了。

  冬天时,结了冰的小坡成了滑梯,几个孩子排着队蹲在坡上往下滑,第一个孩子滑得顺溜,第二个孩子磕磕绊绊,第三个孩子跌得屁滚尿流,但没有人喊疼,生怕其他孩子不跟自己一起玩。家里的碗拿来扣雪球,囤在沙堆里的胡萝卜挖出来做了雪人鼻子,回家免不了一顿训,却没有一个人玩得不欢。

  春天时,院墙里的樱桃便显出红彤彤的诱人色泽。疏于防备的樱桃树,常常被飞来的鸟偷走果实,等到我骑上院墙伸手去摘,最甜最可口的樱桃早进了这群尖嘴小强盗的肚子。

  我常常感慨,那时候没有五花八门的短视频塞满空白的时间,没有无穷无尽的花边新闻占据鲜嫩的大脑,有的只是一个幼稚无知的孩子,对自然世界最原始的爱。

  乘上列车去往陌生的城市求学时,我满怀着兴奋奔向新鲜而未知的未来;而真的到了异乡,每每躺在窄而硬的床上,却常因为思念家乡而辗转反侧。

  在离开南屋石村前,我从不知道这里有这样的魔力,勾得人整夜无眠,只是静静在脑海里一帧一帧地播放当年像湍急溪流一般流转的时光,就让人泪流满面。我渴望离开的、被年轻的我视作陈旧无趣的地方,成了依旧年轻的我最盼着回到的地方。这时才恍然明白,我不再是无牵无挂、无知无觉的孩童了。我为了他们的赞扬,像在作文里包装南屋石那样包装着自己的情绪,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成熟的大人。

  我想找一天回到这里,找回被我丢弃的那个哭哭啼啼的、纯真清澈的孩童。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