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

  我狠狠挥动着手中的马鞭,鞭子打在皮肉发出一声声闷响,我感受到马鞍下的血液在如我一般震颤。晒干的汗水凝固成盐粒,与粗布麻衣绞在一起,也仿佛是一条沾水的鞭子,驱赶着我一刻不敢停留。

  我是一名采诗官,负责搜索并记录民间流传的诗句。在这个略显单调的时代,百姓会在空闲时将一天的喜怒哀乐填充成简单的短句。而我们则负责收集,并为这些简单的短句谱上乐曲。

  我生于一个“米粒之国”,人少地寡。唯一能让我感到自豪的,就是我们国家编制的诗歌。上至王室,下至蛮荒,无人见了不称颂。所以,采诗的工作往往是体面而令人羡慕的。但这次,我却是狼坝地驾着马车,顾不上满面风尘,也顾不上处理半个月未沐浴的恶臭,匆匆忙忙地带着刚收集好的竹简就往国都赶。

  国都已被敌军围困7日。这些敌军残暴、野蛮,每破一座城就会进行疯狂的烧杀抢掠。在他们治下的城池,百姓活得就像街边的老鼠,只敢在暗处,如果不招敌军喜欢,一脚就可以被踩死。

  路上我遇到很多逃难的人,他们说,明日破晓之际,城就会破。

  我摸黑回了国都,终于把最后一批诗简送到了夫子的手上。路程颠沛,偶遇大雨,不少诗简都被打湿了。多数诗简上的字已变得有些模糊不清,散发着竹子腐烂的沉抑气味。

  我看到夫子小心翼翼地把那些打湿了的诗简摊开,用麻棉一点点把上面的水吸干。

  夫子做得很慢,很慢。表情庄重而神圣,像是在修复着什么奇世珍宝。他随后又拿出毛笔,用笔尖轻蘸一些墨水。脸几乎要贴到竹简上,细细地顺着原先的痕迹描出字样。

  工作一直持续到半夜,夫子把最后一批修复完的竹简用麻绳捆起来,安安稳稳地放入了一个精致的小木箱。

  “好了,好了……”他的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

  “简悠,你知道为什么我执意让你把这最后一批诗简带回来吗?”

  我谦逊地弓下身子,“学生斗胆猜测,我们国家向来以诗文著称。值此生死存亡之际,夫子此举,意在为后世留名吧?”

  “简悠,当了这么久采诗官,你还不知道诗词是什么吗?”

  “学生愚笨,还望夫子指教。”我惶恐地将身子弓得更低。

  “罢了罢了。”夫子面露失望。

  “你可以走了,简悠,回家去吧。”

  “那夫子您呢?”

  “我想和我的诗留在一起。”

  夫子缓缓闭上双眼,双手怀抱着那个小木箱。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他喃喃道。

  夫子投敌的消息在第二日传来,举国皆惊。

  带着千万种疑惑,我回到了夫子存放诗简的那个阴暗的地下室。随夫子一起投敌的,还有那个精致的小木箱,以及精心修复好了的诗集。

  国君明明给了夫子最高的优待,全域上下无一人不敬重夫子。可他不仅趁夜投敌,还带走了唯一能使这个弹丸小国感到骄傲的诗集。

  上至耄耋老人下至垂髫小儿,无不咬牙切齿,恨不得冲出城外,亲手撕碎这个欺骗了他们这么久的无耻之徒。可他们却只能捶胸顿足,以头抢地,对着城门外大声叫骂。

  不到半日,城破。

  我没有感到意外,束衣正冠,在家里静静地等待着那群禽兽登门。我就这么一直坐到了天黑。颇让我出乎意料的是,此番敌军入城,并没有引起太大的骚乱,士兵在入城前就收起了利刃。这座城的交接是在和平中完成的,以国君被流放到荒蛮之地结束。

  直到第三天,敌方的将领指名道姓要见我。

  入大殿的那刻起,我的眼睛就离不开码放整齐的竹简。这竹简上还有些模糊的笔墨,赫然就是我那日记录下的最后一批诗句。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敌军将领的目光紧紧注视着我,缓缓吟唱道,“我最喜欢这一句,他让我想起了我的故乡。我已经出征12年了。”

  我看到他的眼中分明闪过一丝忧伤。也就是那天,我才从敌将的口中了解到了真相:夫子从来没有投过敌。实际上,他只是拼尽所有力气,把这些诗带到了敌营,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自刎。虽然敌将严厉禁止阅读这些诗句,可诗韵就像魔咒般,不受控制地在军中传阅。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十亩之间兮,桑者闲闲兮,行与子还兮。”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

  他们这才意识到,城中的百姓和他们一样,是和他们的亲人一样的人。会说笑话,爱吃好吃的东西,是一样的妻子、丈夫、兄弟、姐妹。

  这是他们一直都明白的,却因为战争而不得不选择遗忘。他们只是杀红了眼。甚至就连敌将自己也深陷其中,一段段诗词勾起了他的回忆。那是遥远的故乡,童年爱吃的烙饼,光屁股捉鱼摸虾的光景。

  这是敌将第一次下封刀令,但不会是最后一次。

  我从大殿里出来,想了很多事。现在,我终于知道在那个昏暗的地下室里,夫子的答案。我出了国都,编了一本大书,里面是这些年记录的所有诗句。

  后来,有学生请教我,在这乱世里编诗到底有什么意义?学习谋略,可以纵横大国间;学习兵法,可以拜将封爵;学习耕植,尚可自保一隅。可学诗?

  但我却只是笑着,念起当年采下的最后一首诗,我给它起名《采薇》: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这乱世里的善念,就如同薇草,微小而易折。如果没有我们把他采下来,风一吹,也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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